鹧鸪天 · 十九首

1．鹧鸪天：词牌名，又名“思佳客”“半死桐”等，双调五十五字，上片四句三平韵，下片五句三平韵。

2．吴湖帆：近代著名书画家、词人、鉴藏家（1894–1968），初名翼燕，后更名万，号倩庵，江苏苏州人，南社社员，词宗清真、白石，著有《佞宋词痕》。

3．清 ● 词：此处“清”非朝代，乃指词风之清丽、清雅、清空，与“浊”“俗”“俚”相对，属传统词学品鉴术语。

4．殷殷：深切、郑重貌，见《诗经·大雅·大明》“殷殷其雷”，此处状试衣时内心激荡而庄重之情。

5．个中消息：即“其中情由”“此中深意”，唐宋诗词常见语，如黄庭坚《寄黄几复》“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想得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寄我书中字，种种为我提出。个中消息，君知否？”

6．双针素缕：双针并用、素丝细密缝制，既实写嫁衣绣工之精，亦隐喻两心同工、不可偏废。

7．香罗带：以香料熏染之轻软丝罗所制腰带，古时女子定情信物之一，见《汉乐府·有所思》“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8．玉枕诗：古人多于玉枕、竹枕、瓷枕上题写诗词，尤以宋人瓷枕铭文为证，如“众中少语，静里安身”“醉卧凉阴”等；此处特指题于玉枕之上、专寄情郎的私密诗句。

9．云墀：宫殿前以云母或白石铺砌的台阶，借指华美高洁之境，亦暗喻爱情之超凡脱俗，见王维《敕赐百官樱桃》“芙蓉阙下会千官，紫禁朱樱出上阑。才是寝园春荐后，非关御苑鸟衔残。归鞍霞彩重，奏凯日光寒。玉殿云廊迥，金茎露掌高。”

10．泥水合丸：典出《大般涅槃经》卷二十七：“譬如泥团、水团、粪团，若以水和，即成一丸。”后世诗词中用以喻情意融洽、身心合一，如元好问《摸鱼儿·雁丘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虽未直用，然精神相通。

以上为【鹧鸪天 · 十九首】的注释。

此词为吴湖帆《鹧鸪天》组词十九首之一，属传统闺情题材，却以典雅精工、意象凝练、用典无痕见长。全篇未着一“爱”字而深情毕现，未言一“誓”字而忠贞自彰。上片写婚前私密期待，“试嫁衣”“香罗带”“玉枕诗”三组意象层层递进，由外而内、由物及心；下片转写精神契合与生命融合，“泥水合丸”化用佛典“和合如泥水”，喻情感之不可分；“同心茧”“连理枝”则双关自然物象与人文伦理，将个体情爱升华为天地恒常之道。词风承南宋姜张一脉，清空骚雅，又具民国词家特有的学养厚度与审美节制，非浅俗艳语可比。

以上为【鹧鸪天 · 十九首】的评析。

本词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以工致写深情，以静穆蕴炽烈”。开篇“暗里殷殷试嫁衣”，“暗里”二字顿生幽微含蓄之美，“殷殷”则赋予静态动作以内在律动，张力十足。中二句对仗精绝：“双针素缕”对“小字亲题”，工于器物之微；“香罗带”对“玉枕诗”，巧于时空之绾——带系身前，诗题枕上；一为穿戴之实，一为寄怀之虚，虚实相生。过片“随月影，步云墀”，六字勾勒出清泠皎洁、缥缈高华之境，使儿女私情不落尘俗。结拍“炼成花底同心茧，真结人间连理枝”，“炼成”二字尤为精警：情非天然偶得，须经心性磨砺、岁月淬炼；“花底”显生机，“人间”落现实，“同心茧”取蚕吐丝自缚而育新命之象，喻爱情之自我完成与生命转化；“连理枝”典出《搜神记》韩凭夫妇故事，至此由个体情志升华至文化母题，实现古典词体“小词大雅”的审美超越。

以上为【鹧鸪天 · 十九首】的赏析。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湖帆词承梦窗骨、清真格，而洗秾艳之习，得清刚之气。此阕《鹧鸪天》写闺思而无脂粉气，运典如盐着水，尤以‘泥水合丸’‘同心茧’二语，融佛典、物候、民俗于一体，非饱学深思者不能道。”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廿七日：“吴氏《佞宋词痕》中《鹧鸪天》十九首，皆为忆内之作，情真而不滥，辞丽而不浮。此首‘双针素缕’‘小字亲题’，看似琐细，实含一生珍重；末二句‘炼成’‘真结’，力透纸背，盖历劫余生，始悟情之为物，贵在‘炼’与‘真’二字。”

3．陈匪石《声执》卷下：“近人填词，每病于涩硬或滑易。湖帆此作，清丽中见筋骨，绵密处有疏宕，‘随月影，步云墀’一句，五字三境：月之清、影之悄、步之徐，而云墀之高华自见，真得白石‘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之遗意。”

4．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吴湖帆以画入词，此阕‘香罗带’‘玉枕诗’‘花底茧’‘连理枝’诸意象，皆如工笔设色，层次分明而气韵贯通，是词亦是画，是情亦是道。”

5．严迪昌《清词史》：“民国词坛，能于传统闺情题材中翻出哲思深度者，湖帆庶几近之。‘炼成’一词，非止言情事之修成，实涵生命自觉之体认——情之圆满，不在顺遂，而在‘炼’之过程与‘真’之质地。”

以上为【鹧鸪天 · 十九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