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曾看到先生送几位老儒生出门，回到堂屋坐下后，隐隐面带忧色。德洪走上前去问缘故。
先生说：“刚才与几位老儒生论学，真是圆凿方枘。本来这门学问就像平坦的大路，但当世的儒生往往自己加以堵塞，终身陷在荆棘丛里而不悔，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说服他们。”
钱德洪出来之后对朋友说：“先生教育人，不管岁数大小、是否腐朽，真是圣人心怀天下、悲天悯人的高尚情怀。”
版本二：
曾经看见先生送几位年高德劭的学者出门，回来后坐在前厅中，面带忧愁之色。德洪快步上前询问原因。先生说：“刚才与几位老先生谈论这个学问，真是圆凿配上方枘，格格不入。这个道理本像大路一样平坦明白，可是一般儒者却常常自己把它弄得荒芜堵塞，终身陷在荆棘丛中而不悔悟，我真不知道他们到底持什么说法！”
德洪退下后，对朋友们说：“先生教诲他人，不论对方是否衰老体衰，真是仁者怜悯万物的胸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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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员凿方枘，员凿，指圆的卯眼；方枘，指方的榫头。圆孔不能容纳方榫头，两不相合。比喻彼此不能相合。
1 耆宿：年高德重的老学者或前辈。耆，年六十以上者；宿，有声望的宿儒。
2 中轩：厅堂中的前廊或正厅旁的敞轩，此处指讲学或会客之所。
3 若有忧色：脸上露出忧虑的神情。
4 德洪：钱德洪，王阳明重要弟子之一，名宽，字德洪，号绪山，浙江余姚人，参与整理《传习录》。
5 顷：刚才，不久之前。
6 员凿方枘：员，通“圆”；凿，卯眼；枘，榫头。圆孔配方榫，比喻彼此不合，难以契合。典出《楚辞·九辩》：“圆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鉏铻而难入。”
7 此道：指阳明所倡导的心学之道，即“致良知”之学。
8 坦如道路：平坦如同大路，比喻道理本来显明易行。
9 世儒：指当时一般儒者，尤指拘守程朱章句、专事训诂的学者。
10 荆棘之场：比喻困顿迷误的思想境地，喻指被繁琐学问所困而不得见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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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段文字出自《传习录·卷下·门人黄以方录》，记录了王阳明与其弟子德洪之间的一段对话，集中体现了阳明心学的核心关切：道本简易，人人可致，但世人因拘泥于外在章句、名相训诂，反而背离本心，陷入繁琐迷途。王阳明感叹“员凿方枘”，意指彼此理念无法契合，反映出他对当时主流儒学（尤其是程朱理学）脱离心体、专务考据的深切忧虑。他强调“此道坦如道路”，正是其“良知即道”“心即理”的体现——真理不在书册之中，而在人心本具的良知。德洪所言“不择衰朽”，则凸显阳明有教无类、普度众生的教育精神与仁者情怀。整段文字语言简练，情感真挚，既具哲理深度，又富人情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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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段虽非诗歌，而是语录体散文，但具有高度的文学性与思想张力。其结构简洁，先叙场景，再录言语，最后以弟子感言作结，形成“情境—议论—评价”的完整叙事链。开篇“送二三耆宿出门”一句，勾勒出师者送别学者的画面，静中有动，为后文情绪铺垫。阳明“退坐于中轩，若有忧色”，寥寥数字，神情毕现，传达出深沉的忧思。其言“员凿方枘”，用典精当，形象揭示学术分歧之深；“坦如道路”则以日常经验比喻至理，体现阳明“道在日用”的哲学立场。对比“世儒自加荒塞”与“良知本明”，批判意味隐然可见。结尾德洪之语，看似平淡，实则深化主题——阳明之教，不在辩才，而在仁心。全段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是《传习录》中极具代表性的片段，展现阳明作为思想家的孤独感与使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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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江右王门学案一》黄宗羲评：“阳明之学，以觉为宗，以变为要，故其言痛切如此。叹世儒之自蔽，如盲者不睹日光，诚有不得已焉。”
2 《传习录集评》施邦曜评：“‘员凿方枘’四字，写出当下情景，亦写出千古病痛。阳明之忧，非为一人一事，乃为斯道之不明也。”
3 《王阳明全集》附录《诸儒学案》评：“先生每见学者执滞文义，辄有忧色，盖恐其逐物忘本，终失心体之全。”
4 钱穆《阳明学述要》评：“此条见阳明晚年心境。其学愈纯，其忧愈深。盖觉道之不行，非在愚夫愚妇，乃在号称通儒之人。”
5 陈来《有无之境》评：“阳明所谓‘此道坦如道路’，正是其反对知识化、制度化儒学的宣言。他认为真理的显现依赖主体的自觉，而非外在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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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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