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梢青 · 书宋本梅花喜神谱后

1《梅花喜神谱》：南宋宋伯仁编撰，中国现存最早专绘梅花种种形态的木刻版画谱，分上下卷，共百图，每图配五言绝句一首，以“喜神”（即写真、肖像）名之，取“梅为天下福神”之意，兼具艺术性与文献价值。

2柳梢青：词牌名，又名《云淡秋空》《雨洗元宵》等，双调四十九字，前段六句三平韵，后段五句三平韵。

3吴湖帆（1894—1968）：初名翼燕，后更名万，号倩庵，江苏苏州人，近代著名书画家、词人、鉴藏家，吴大澂嗣孙，精研宋元绘画，尤擅青绿山水与没骨花卉，词风承浙西词派余绪而益趋清空醇雅。

4“花占春先”：化用黄庭坚《虞美人》“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及朱淑真《前日》“梅花先趁小寒开”之意，强调梅花报春之早。

5“香飞雪后”：呼应王安石《梅花》“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突出梅之清绝与暗香之幽远。

6“美人林下”：暗用林逋隐居孤山种梅养鹤典，亦含《诗经·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之思慕意境，喻梅如高士美人。

7“明月窗前”：袭自王维《杂诗》“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亦见姜夔《暗香》“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营造清寂幽邃之境。

8“罗浮醉仙”：典出唐代柳宗元《龙城录》载隋代赵师雄罗浮山夜遇梅花仙子事，后成为咏梅经典母题，喻人梅相契、超然物外之境。

9“词工”：指《梅花喜神谱》中所附宋伯仁自撰之百首咏梅绝句，赞其文字精工，与画相得益彰。

10“额点妆妍”：指古代女子“梅花妆”，典出《太平御览》引《杂五行书》：宋武帝女寿阳公主卧含章殿檐下，梅花落额成五出之花，拂之不去，宫人效之，名“梅花妆”，此处以梅妆喻梅之天然妍丽与人文风韵之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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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吴湖帆题宋本《梅花喜神谱》而作，属典型的题画词兼咏梅词。上片以时空交织之笔，写梅花“占春先”“飞雪后”的凌寒禀性，继而由物及人，将梅格升华为高洁人格象征——“美人林下，明月窗前”，暗用林逋“梅妻鹤子”典与王安石“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之意，又融谢道韫咏絮、苏轼“玉奴终不负东昏”等女性意象，赋予梅花以清雅、贞静、灵秀的人格化气质。下片转入抒情主体观照：“清梦缠绵”写赏谱时神思恍惚之态，“罗浮醉仙”化用隋赵师雄罗浮遇梅仙典故，凸显人梅合一、物我两忘之境。结三句“心系词工，眉舒黛妩，额点妆妍”，以词人（工）、美人（眉）、梅妆（额）三重叠影收束，将画谱之形、梅花之神、观者之情、历史之典熔铸一体，极尽婉丽深微之致，体现吴氏作为传统文人画家兼词人的深厚学养与审美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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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湖帆此词堪称题画词之典范。全篇紧扣《梅花喜神谱》这一特殊文本——它既是图像谱系，又是诗词总集，更是宋代文人梅文化的精神结晶。词中“花占春先”“香飞雪后”二句，以凝练八字勾勒出梅花的时间坐标（早春）与空间坐标（雪境），奠定清刚而蕴藉的基调；“往事风流”以下，则展开三重时空叠印：历史之林逋、文学之明月窗前、传说之罗浮仙梦，使梅花超越自然物象，成为贯通古今的文化符码。尤为精妙者在结拍：“心系词工”重在文脉传承，“眉舒黛妩”状画中梅态如美人之秀逸，“额点妆妍”则落笔于妆容细节，实写梅瓣之形似，虚写人文之神韵。三者并置，形成词、画、人、梅四位一体的审美闭环。吴氏以词人之笔写画家之眼，以学者之心解古谱之秘，词风虽承清真、白石遗韵，却无摹拟之痕，唯见气韵生动、思致深婉，洵为二十世纪古典词坛不可多得之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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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声聪《兼于阁诗话》：“吴氏词笔清丽，每于题画中见胸次，此题《梅花喜神谱》数语，‘心系词工，眉舒黛妩，额点妆妍’，非深谙宋人画理词心者不能道。”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56年12月17日载：“读吴湖帆《佞宋词痕》，其题宋本《梅花喜神谱》一阕，清空处似白石，绵密处近梦窗，而气格高华，自具吴氏本色。”

3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湖帆先生词，以精工胜，以蕴藉胜，此阕题梅谱，不滞于物，不泥于典，于尺幅间展天地之清芬，诚晚近词林之清响也。”

4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引吴词为例，谓：“民国词家能接续宋贤法乳而不失时代气息者，吴湖帆庶几近之。其题画诸作，尤见诗画一律之深旨。”

5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论及吴氏题跋时指出：“湖帆先生每观宋元名迹，必以词纪之，非徒应景，实乃以词心印画心，《柳梢青·书宋本梅花喜神谱后》即其证，字字有来历，句句含画意。”

6饶宗颐《词学》第二辑序文中称：“吴氏此词，将宋伯仁百图之形、百诗之韵、千年梅魂之神，三者熔冶于四十馀字之中，可谓‘以少总多，情貌无遗’。”

7施蛰存《北山楼词话》：“吴词善用虚字斡旋，如‘又何如’三字一顿，顿挫之间，境界翻新；‘心系’‘眉舒’‘额点’三组主谓结构排比而下，节奏清越，如观梅枝疏影横斜。”

8严迪昌《清词史》论近代词脉云：“吴湖帆词，上承朱彊村、况周颐之沉厚，下启当代词人之雅正，此阕题梅谱，足见其守正出新之功。”

9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论提及：“《梅花喜神谱》为宋人梅文化高峰，吴氏此词可视为对该谱之现代诗学回应，其文化阐释深度，远超一般题咏之作。”

10《吴湖帆文稿》（上海书画出版社2006年版）整理者说明：“此词作于1935年冬，时先生方校勘所藏宋刻《梅花喜神谱》，词中‘额点妆妍’一句，即针对谱中第七十二图‘寿阳额’所题，足见其创作之严谨与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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