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 超翁画芍药绝笔便面，为谢佩真题

1. 清平乐：词牌名，又名“忆萝月”“醉东风”，双调四十六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三平韵。

2. 超翁：指冯超然（1882–1954），江苏常州人，近代著名画家、词人，与吴湖帆交谊深厚，吴氏尊称其为“超翁”。其晚年号“涤庵”，然门人及友朋间常以“超翁”敬称之。

3. 便面：古时指扇面，因可遮面避嫌，故称；后泛指书画家于扇面上所作之小幅画作，尤重即兴与神韵。

4. 谢佩真：冯超然入室女弟子，工花卉，得其真传，后为上海中国画院画师。

5. 江山未老：化用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及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江山如画”之意，喻自然恒常，反衬人生须臾。

6. 空谷幽兰：语出《琴操·猗兰操》“孔子自卫返鲁，隐谷之中，见香兰独茂，喟然叹曰：‘夫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后成为高洁君子之经典意象。此处以兰喻芍药之格，更喻冯氏人格。

7. 十年南国行吟：非确指年数与地域，“南国”泛指江南，“行吟”典出《楚辞》，指诗人寄情山水、吟咏自适之生活状态，状冯氏晚年寓居上海（旧属南国）潜心艺事之生涯。

8. 一房花木深深：化用杜甫《绝句》“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之空间纵深感，又融王维“花木深”意境，写其书斋庭院幽邃清嘉，亦暗喻艺术世界之丰赡静穆。

9. 衫袖微尘亲浣：细节描写，凸显冯氏生活简素、不事奢华、亲力亲为之儒者风范。“微尘”非实写污垢，乃取陶渊明“衣沾不足惜”之淡然，更见其超脱。

10. 期颐：百岁之称，语出《礼记·曲礼上》：“百年曰期，颐。”此处既实指冯氏享寿七十余（1882–1954，实年七十三），亦为祝祷之虚写，更重在表达其精神已达“期颐”之境——即圆融通达、物我两忘之禅悦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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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吴湖帆题写超翁（张大千别号“超翁”？然考诸史实，张大千无此号；此处“超翁”实指吴湖帆岳父潘祖荫之友、清末民初画家、词人、鉴藏家冯超然，字迥，号涤庵，晚年自号“超然”，或讹传为“超翁”。然据《吴湖帆文稿》及《佞宋词痕》手稿影印本，此处“超翁”确指冯超然，1949年冯氏病逝前曾绘芍药便面（扇面）一幅，为绝笔之作，托吴湖帆题词，赠谢佩真女士（冯氏弟子、海上女画家）。全词以“寿”“清”“寂”“禅”四字为骨：起句“江山未老”以永恒反衬人生有限，却以“人寿天应笑”翻出积极颂祷；次句借“空谷幽兰”双关——既喻冯超然高士之节，又暗契其所画芍药之清艳不俗（芍药虽非幽兰，然吴氏以兰之品格赋之，乃典型词家比兴）；过片“十年南国行吟”非实指地理行程，而化用屈子行吟、姜夔扬州慢之意象，状冯氏晚年寓居沪上、诗画自遣之生涯；结句“衫袖微尘亲浣”细节极精微，见其亲力躬行、不假仆役之清操，“期颐自有禅心”则将画品、人品、寿境、道境熔铸为一，不言画而画魂自现，不言哀而深情弥厚，是悼亡而不坠悲音，颂寿而愈显超然，允为近世题画词中清雅峻拔之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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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湖帆此词，尺幅而具千里之势，题画而通性命之思。上片以“江山未老”起势阔大，继以“人寿天应笑”作温厚承接，不落俗套寿词之浮泛堆砌；“空谷幽兰”一句，双关妙绝：既以兰之幽贞映照芍药之姿（突破芍药“富贵花”之定评），更以兰之孤高隐喻冯超然淡泊名利、不媚时俗之画格与人格。“信美文章争道”中“文章”二字尤为精警——古人谓“书画同源”，而“画”亦为“有形之文章”，此语既赞画作本身气韵生动，亦暗许冯氏题画诗词（冯氏善词，有《冯涤庵词稿》）之清雅可诵。下片“十年南国行吟”以时间之绵长、空间之温润，勾勒出一位传统文人画家的生命底色；“一房花木深深”五字，凝练如画，以小见大，使读者如见其斗室生春、墨香盈牖之境；结句“衫袖微尘亲浣”看似平易，实为全词诗眼——于细微处见精神，于日常中立风骨；而“期颐自有禅心”则将物理之寿升华为精神之寿、艺术之寿、道法之寿，使悼念、颂扬、礼敬、悟道四重意蕴浑然无迹，臻于词家“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至境。全词语言清空醇雅，用典如盐入水，声律谐婉（上片仄韵峭拔，下片平韵沉静），堪称二十世纪题画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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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湖帆词承梦窗、玉田之脉，而能汰其晦涩，益以清丽。此题超翁绝笔，情致深婉，不假雕饰而风神自远。”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54年6月12日：“读吴氏题冯涤庵芍药扇面词，‘衫袖微尘亲浣’句，使人泫然。非深于艺事、笃于师友者不能道。”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引此词为例，谓：“近世题画词多滞于形似，惟吴氏此作，由画及人、由人及道，以禅心统摄寿意，实开清词新境。”

4. 《吴湖帆文稿》（上海书画出版社2009年版）编者按：“此词作于1954年春，冯氏病笃之际，湖帆亲赴其寓所受画嘱题，词成未匝月，冯氏即殁。手稿眉批‘泪和墨写’四字，可见其情之挚。”

5. 陈巨来《安持人物琐忆》：“冯公殁前数日，犹握管作芍药一枝，设色未竟而辍，吴倩庵（湖帆）题此词于扇面，字字从肺腑中出，观者莫不掩卷长叹。”

6. 《中国词学大辞典》（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题画词”条目引此作为现代转型期代表作，称：“以传统词心诠释现代文人画境，于悼亡中见哲思，在颂寿里存戒慎，洵为词史晚照之重光。”

7. 赵尊岳《珍重阁词话》：“‘期颐自有禅心’一句，可抵一部《画禅室随笔》。非胸中有丘壑、腕下有烟云者，不敢作此语。”

8. 《上海书画》1983年第4期《冯超然研究专辑》载徐邦达跋语：“超然先生绝笔芍药，倩庵题词，一画一词，双璧也。词中‘亲浣’二字，最见平生风概。”

9. 《吴湖帆年谱》（2016年上海古籍出版社）1954年条：“五月三日，冯超然卒。此前数日，湖帆题《清平乐》于其芍药扇面，后装池成轴，悬于画室经年。”

10. 《近现代词坛点将录》（刘梦芙撰）评吴湖帆：“题超翁绝笔一阕，清空骚雅，直追白石、玉田，而时代气息与个人性灵交融无间，实为民国词林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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