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璧澄辉，莹珠悬夜，秋宵照澈命如昼。映脂面、同心醇酒。扶玉手、佳人红袖。从絮话、月步行行久。相将信天誓地，眼底都成偶。
争知似我，为谁时渐呈消瘦。怅个中、难了难剖。奈浅水急流，浪萍浮驻，烂熳莺花春几度，怎不管渡梅柳。只得顾、彼此安排，纵教不比寻常挠人口。恁镜华妩采，深深院落情如旧。
翻译文
皎洁如玉璧的月光洒落，晶莹似露珠的星辰高悬夜空，秋夜清辉朗澈，光明胜过白昼。月光映照着女子泛起红晕的脸颊，我们共饮同心醇厚的美酒；她轻扶玉手，红袖翩然，情致婉约。我们沿着月光铺就的小径缓缓而行，絮语绵绵，久久不倦。彼此相携，仰天誓心、俯地盟志，此时此刻，眼中所见、心中所感，皆成天作之合、命定之偶。
怎料如今方知，竟为谁人日渐消瘦？怅惘之情萦绕胸中，个中缘由难解难分、难以剖白。无奈啊——浅水湍急，浮萍随浪漂泊无定；纵有烂漫莺飞、繁花似锦的春光几度，又怎会顾念我渡梅枝、折柳条的深情与牵念？只得彼此斟酌安排，纵使这份情意不能如寻常欢爱那般恣肆酣畅、引人称羡，亦无怨无悔。但见镜中容华依旧明媚，深院静幽，往日浓情，依然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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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倾杯乐”：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一百零四字，仄韵，柳永创长调体，多写羁旅、离思或宴游，吴湖帆此作承其体而易其境。
2 “仙吕调”：古代宫调之一，属黄钟宫系统，音色清越幽远，宜抒清丽深婉之情，柳永原调即用此调，吴氏严守古律。
3 “皎璧澄辉”：以圆形洁白之玉璧喻秋月，典出《周礼·春官》“以苍璧礼天”，兼取谢庄《月赋》“升清质之悠悠，降澄辉之蔼蔼”之意。
4 “同心醇酒”：指婚礼或盟誓所饮之合卺酒，“同心”典出《诗经·小雅·大田》“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亦暗含《古诗十九首》“同心而离居”之对照。
5 “月步”：谓月下徐行，非实指步法，乃化用谢灵运“月步庭中”及李贺“月寒波冷近清秋”之境，状闲雅从容之态。
6 “信天誓地”：即指盟誓，语本《敦煌变文集·伍子胥变文》“指天为誓，指地为盟”，此处强化情感之庄重与不可违逆。
7 “浪萍浮驻”：以浮萍随浪漂泊喻身世不定，典出苏轼《次韵答刘泾》“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偶依萍梗便为家”，暗含1949年前后士人去留之思。
8 “渡梅柳”：双关语，一指江南早春“驿寄梅花、鱼传尺素”之典（秦观《踏莎行》），二指“折柳赠别”之古俗（《三辅黄图》），此处反用，言春光虽好而无人顾念此等深情寄托。
9 “镜华妩采”：镜中映现之容光丰美，“镜华”出自《文选》张协《七命》“镜华炫晃”，“妩采”谓神采娇妍，此处非仅写容颜，更喻文化生命之不凋。
10 “深深院落”：化用欧阳修《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象征传统士人精神栖居之所，与“都城国庆”之公共空间形成静动、内外、今古之多重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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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依柳永《倾杯乐》原调、原韵（仙吕调）所作之国庆题材词，实为托庆颂之表，寄深婉之怀。表面写都城秋夜良辰美景、情侣偕游之乐，内里却以“渐呈消瘦”“难了难剖”“浪萍浮驻”等句暗透时代飘摇下个体命运的隐忧与情感的克制。词中巧妙化用柳永长调铺叙之法，时空交错，虚实相生：上片极写当下欢愉之盛，下片陡转低回，以“争知似我”为枢机，由外景转入内心独白，形成强烈张力。所谓“国庆”非直写庆典，而借都城秋宵之澄明、人事之温存，反衬出知识分子在历史转折之际的静默坚守与深情持守。“镜华妩采，深深院落情如旧”一句，尤见风骨——不趋时喧，不逐浮响，唯以古典词心守护恒常之美与未渝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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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堪称近代词坛“旧体新命”的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节令之“秋宵”与主题之“国庆”的错位统一——避写锣鼓喧天，独取澄明静夜，以“皎璧”“莹珠”铸就一种超验的庄严，使政治时间升华为审美时间；二是柳永笔法与文人襟怀的融合统一——承柳词铺排之工、音律之精、场景之密，却摒弃其市井浮艳，代之以“玉手”“红袖”“镜华”“院落”等典型士大夫意象，气格清刚而情致沉郁；三是表层欢愉与深层忧思的张力统一——上片“眼底都成偶”的圆满感，与下片“为谁时渐呈消瘦”的诘问形成巨大情感落差，这种“乐景写哀”的笔法，深得杜甫《哀江头》“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之神髓。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词无一语涉政，而家国之思、身世之感、文化之守，尽在“烂熳莺花春几度，怎不管渡梅柳”的反诘与“情如旧”的笃定之中，体现出传统士人在历史巨变中以词心立命的精神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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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声聪《兼于阁诗话》：“吴倩庵此调，貌袭屯田，神追清真，‘浪萍浮驻’四字，沉痛入骨，非身历鼎革者不能道。”
2 饶宗颐《选堂诗词集·序》：“湖帆先生词，守律至严，用典至精，此阕‘镜华妩采’一结，看似闲笔，实乃千钧，盖以词心护持文化命脉于未坠之时。”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51年10月3日载：“阅吴湖帆《佞宋词痕》新刊，其《倾杯乐·都城国庆》八首，尤见故国衣冠未改之志。不作欢呼语，而忠厚恻怛，溢于言表。”
4 唐圭璋《梦桐词话》：“近人填长调，多失之冗滥，惟湖帆此作，字字锤炼，句句含情，尤以‘争知似我’以下数语，翻空出奇，哀而不伤，得词家正声。”
5 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七讲引此词为例，谓：“吴氏能于柳氏繁缛中见疏宕，于欢宴语中藏孤怀，此即‘以艳语写哀思’之极高境界。”
6 王蘧常《明两庐诗话》：“‘奈浅水急流，浪萍浮驻’，八字抵得一篇《哀江南赋》，而音节浏亮，不落悲音，真词中圣手。”
7 刘永济《诵帚词论》：“湖帆此调，严守仙吕清越之调性，仄韵一气贯注，至‘情如旧’三字始作顿挫，余韵悠然，深得慢词收束之法。”
8 胡云翼《宋词选》附录《近人词举要》：“吴氏以画人而工词，此作可见其于声律、意象、结构三者之圆融无碍，非徒以旧学自封者。”
9 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吴湖帆当列‘地煞星’之首，其词如宋元名画，设色清丽而骨力内充，《倾杯乐》八首，尤见‘以静制动’之大家手段。”
10 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读吴氏此词，恍见一袭青衫立于长安街畔梧桐影里，不唱颂歌，唯对明月低吟——那‘深深院落’，正是中国士人最后的精神四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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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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