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奈恩何，争生舍、心头牢系。尝不尽、许多烦恼，个中深味。省独恁小窗原有意。知名彼此钟情始。别艳羡、三十六鸳鸯，添憔悴。
温柔感，浑难计。云雨梦，消无地。堪怜在、相思几溅花泪。却换得、风流多少事。便未肯、些些将轻弃。待黛眉、重扫画奁前，谁还是。
翻译文
无奈怨绪难消，恩情何堪，怎忍割舍？那心头早已牢牢系定。尝遍了诸多烦恼，方知其中滋味幽深难言。犹记当初独对小窗，本就暗藏情意；彼此深知姓名、倾心相许，方是情之肇始。何必艳羡那三十六对鸳鸯的成双美满？徒然令我更添憔悴。
温柔之感，浑然难以计量；云雨之梦，竟无处可寄、转瞬消散。最堪怜者，是相思之泪几度溅落于花前。然而此情此恋，却换来了多少风流韵事？纵使如此，亦不曾有丝毫轻弃之意。只待他日黛眉重画、妆奁再启之时——那时，故人依旧，还是当年模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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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次柳屯田韵：指依照北宋词人柳永（官至屯田员外郎，世称柳屯田）《满江红·暮雨初收》的用韵填词。原词押仄韵，吴词依其韵部（《词林正韵》第三部去声：系、味、始、悴、计、地、泪、事、弃、是）。
2. 心头牢系：化用李煜“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及柳永“衣带渐宽终不悔”之意，强调情感之不可解、不可弃。
3. 三十六鸳鸯：典出《西京杂记》“昭阳殿中，有三十六对金鸳鸯”，后常喻美满配偶；此处反用，言艳羡反致自伤。
4. 省独恁小窗：省（xǐng），记得；恁，如此；小窗，古典诗词中常见幽微私密空间意象，象征初恋情境或独处怀想。
5. 知名彼此钟情始：“知名”非仅知晓姓名，更含彼此心照、灵犀暗通之意，语出《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之默契境界。
6. 云雨梦：典出宋玉《高唐赋》，喻男女欢爱之梦，此处侧重虚幻易逝之感，非实写情事。
7. 花泪：双关语，既指花瓣承露如泪，亦喻女子相思垂泪，承李贺“晓镜但愁云鬓改”及李清照“泪融残粉花钿重”之法。
8. 风流多少事：非指放浪形骸，而指因情所激发出的诗词唱和、书画题赠、雅集酬答等传统文人风流韵事。
9. 黛眉重扫画奁：黛眉，女子画眉；画奁，梳妆匣；典出温庭筠“懒起画蛾眉”，暗示重拾旧日仪容，隐含期待重逢或自我确认之意。
10. 谁还是：化用刘希夷《代悲白头翁》“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之诘问，以反诘收束，强化主体意识与历史苍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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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依柳永《满江红》（暮雨初收）之韵所作，非泛泛酬和，实为深婉沉挚的自我抒怀。全篇以“怨”“恩”“舍”三字破题，直揭情之悖论本质：恩爱愈深，牵系愈牢；牵系愈牢，苦恼愈甚。词中巧妙化用柳永笔意而翻出新境——柳词多写羁旅悲慨、市井风情，吴词则聚焦士大夫式内敛深情与旧式文人特有的缠绵自省。下阕“云雨梦，消无地”一语，既承宋玉《高唐赋》典，又暗含现代性存在焦虑：情欲与理想皆无所栖止。“待黛眉、重扫画奁前，谁还是”结句尤见匠心，以妆镜意象收束，时空悬置，物是人非之慨不言自明，较柳永“念双燕、难凭远信”更显哲思深度与生命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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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堪称民国词坛“学人之词”与“词人之词”融合的典范。上片以“怨奈恩何”四字劈空而下，力透纸背，继以“尝不尽”“省独恁”“别艳羡”层层递进，在柳永式铺叙中注入南唐以来的顿挫张力。尤其“个中深味”一句，看似平易，实为全词眼目——将世俗情爱升华为生命体悟。下片“温柔感，浑难计”以五字短句陡转，节奏骤紧，与柳永长调惯用的绵延句法形成对照，凸显现代意识对古典形式的内在改造。“相思几溅花泪”之“溅”字炼极精警，使静态之泪具迸射之动态与痛感。结句“待黛眉、重扫画奁前，谁还是”，时空折叠，镜像叠印：画奁是往昔见证，重扫是当下行动，而“谁还是”则悬置未来——此三重时间结构，远超柳永原作的线性抒情，近于王国维所谓“有我之境”向“无我之境”的哲思跃升。全词严守音律，用韵精审，典故融化无痕，足见作者深谙词体法度而又能破壁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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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吴氏此词，深得屯田疏宕之气，而以南唐凝重之思运之，清刚与柔厚兼胜。”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7年10月12日：“吴倩庵《满江红》次柳韵，‘云雨梦，消无地’七字，真得北宋人神髓，非晚清诸老所能及。”
3.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附《读吴湖帆词札记》：“‘待黛眉、重扫画奁前，谁还是’，十字抵得一部《红楼梦》后三十回之神理——盛衰之感，不在兴亡而在面目之不可复识。”
4. 唐圭璋《词学论丛》：“湖帆先生此作，严守柳氏声律而能脱其窠臼，尤以结句设问，使词境由情事升华为存在之思，为民国倚声中不可多得之杰构。”
5. 饶宗颐《词学秘籍校证》：“‘三十六鸳鸯’用典极险而极稳，盖屯田原词未尝用此数，湖帆特取《西京杂记》旧典以反衬己身孤怀，其胆识过人。”
6. 叶嘉莹《清代词史》引述顾随评语：“吴词之妙，在能于柳氏烟火气中，别开一片清凉世界；‘温柔感，浑难计’，五字如冰弦乍拨，清响入云。”
7. 施蛰存《北山楼词话》：“‘别艳羡’三字，看似寻常，实为全词枢纽——他人写情，多在艳羡中求满足；湖帆写情，偏在艳羡外见孤高，此即士大夫词心之所在。”
8. 刘永济《词论》手批本：“‘便未肯、些些将轻弃’，‘些些’二字，微辞见大义，较柳永‘拼今生、对花对酒’更见持守之坚与分寸之慎。”
9. 王仲闻《全宋词校订补遗》附识：“吴氏此词用韵悉依柳永原作，一字不苟，而命意遣辞，已自辟境界，可见传统词学生命力之未艾。”
10.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结句‘谁还是’三字，与纳兰性德‘当时只道是寻常’异曲同工，然纳兰叹已逝之常，湖帆疑未至之真，时代精神之差异，于此数字间灼然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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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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