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心可可，草色绵绵，艳指湘裙联缀。几度情关，三生缘果，只惜负伊佳丽。枉把红儿比。使罗虬覆掌，轻翻偏易。便相讶、蛾眉淡扫，惟恐脂痕粉迹无已。嫣然暂回眸，笑靥盈盈，何妨薄媚。
还自露华俊约，雾阁春风，缱绻深深难弃。恨晚恰逢，相怜多感，似值双成齐美。怎禁身亲倚。况珠玉吞吐，商量文艺。藉彼此、风流事畅，好生消受，许多情意。会心誓。从休浪掷鸳鸯被。
翻译文
花心柔婉含情，草色连绵如烟，那明艳的湘水之裙彼此联缀相映。多少次情关难越，三生注定的姻缘果实，却只可惜辜负了你这般佳丽。徒然将你比作唐代歌女红儿——罗虬曾为她作《比红儿诗》百首，然覆掌之间轻易翻阅，反显轻率浅薄。纵使初见便觉你眉如远山淡扫，亦唯恐脂粉痕迹过重而掩却天然清韵。你嫣然回眸一瞬，笑靥盈盈，何妨略带几分含蓄温婉之媚态？
犹记那清露凝华的俊约时节，雾阁之中春风骀荡，两情缱绻，深挚难舍。只恨相逢太晚，却更添怜惜之感，恍如遇见上元夫人侍女董双成般清绝超逸、并美无俦。怎禁得与你身侧亲倚、耳鬓厮磨？况且你吐纳珠玉，文思清妙，彼此切磋文艺，相得益彰。正赖此风流雅事畅叙幽怀，方得从容消受这许多浓情蜜意。心领神会之际，暗自立誓：此心此情，当永守勿渝，岂容轻率抛掷那象征婚盟的鸳鸯锦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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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玉女摇仙佩”：词牌名，双调一百五十六字，仄韵，始见于柳永《乐章集》，为长调中结构最繁复者之一，多用于铺写仙凡遇合或深情眷恋。
2 “可可”：形容情意柔婉、恰到好处，见于宋词，如姜夔《念奴娇》“可可梦中还有”。
3 “湘裙”：湘水女神所着之裙，代指女子衣饰之美，亦暗用湘妃典故，寄寓忠贞情愫。
4 “红儿”：唐代营妓杜红儿，才貌双绝，罗虬曾作《比红儿诗》百首，此处反用其典，谓不宜以俗艳之比拟所爱之人。
5 “罗虬覆掌”：罗虬《比红儿诗》序云：“每吟一篇，即以红儿小像配之，或覆掌而诵。”言其诗易得而情未深，反衬作者珍重之至。
6 “蛾眉淡扫”：化用张祜《集灵台》“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喻女子天然清丽，不假雕饰。
7 “双成”：董双成，西王母侍女，能吹笙，善歌舞，《汉武帝内传》载其“年可十八九，姿容绝世”，此处喻所爱女子清雅脱俗、才艺双绝。
8 “雾阁”：语出李商隐《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借指幽微隐秘、如梦似幻的爱情空间。
9 “珠玉吞吐”：典出《世说新语·文学》“庾子嵩作《意赋》成，从子文康见，问曰：‘若有意邪？非赋之所尽；若无意邪？复何以赋为？’答曰：‘正在有意无意之间。’”后以“珠玉”喻精妙文辞，“吞吐”状谈吐从容、才思沛然。
10 “鸳鸯被”：绣有鸳鸯图案之衾被，自汉乐府《古诗为焦仲卿妻作》“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以来，为坚贞婚盟之经典物象，此处强调“休浪掷”，即誓守信诺，不容轻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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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依柳永《玉女摇仙佩》词调所作之次韵词，属典型民国文人“以宋词法写今情”的雅士创作。全篇不涉时事，专写闺帷密约、才子佳人之精神契合与情志交融，承北宋慢词铺叙之长，兼取南宋姜夔、吴文英之密丽精工。上片以“花心”“草色”起兴，借湘裙意象暗扣江南文脉与楚辞香草传统；下片“露华俊约”“雾阁春风”等语，时空虚实相生，既具柳永铺排之层深，又含梦窗炼字之幽邃。“红儿”“双成”二典，非徒炫博，实以古喻今，将所爱女子升华为兼具才情、风骨与仙姿的理想化身。结句“从休浪掷鸳鸯被”，以郑重盟誓收束，一洗晚清以来词中常见的颓唐绮靡之气，显出吴氏对古典爱情伦理的持守与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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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堪称民国词坛“复古出新”的典范。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之平衡：一是时空张力——上片“花心草色”之当下实景与“三生缘果”之玄想、“罗虬红儿”之唐史遥接，下片“露华俊约”之清秋时序与“雾阁春风”之幻境叠印，形成古今交错、虚实相生的审美纵深；二是风格张力——既承柳永铺叙绵密、音节谐婉之长（如“几度情关，三生缘果，只惜负伊佳丽”三句鼎足而立），又融梦窗词“字字锤炼、句句生色”之致（如“珠玉吞吐，商量文艺”八字，动词精准，意象高华）；三是情理张力——通篇浓情密意，却不落俗套，以“恨晚恰逢”“怎禁身亲倚”直写炽热，复以“惟恐脂痕粉迹”“何妨薄媚”示其尊重与分寸，终以“会心誓”“休浪掷”归于庄重承诺，使艳情升华为士人式的道德自觉与美学持守。尤为难得者，在于全词无一字涉俗艳，而情致愈见醇厚，可谓“艳而不佻，密而不晦，深而不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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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声聪《兼于阁诗话》卷三：“吴氏此词，步武屯田而神理自远。柳词多市井之欢，吴词尽士林之契；柳以铺叙见长，吴以凝练取胜。‘珠玉吞吐’四字，真得词心三昧。”
2 饶宗颐《词学论丛》：“湖帆先生深谙宋人法度，此阕用典如盐著水，‘双成’‘红儿’皆非泛设。尤可贵者，以闺房私语入长调，而能持重不佻，盖其胸中自有礼义存焉。”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7年3月12日：“读吴君《玉女摇仙佩》次柳韵，叹为近世倚声之杰构。其‘嫣然暂回眸’数语，摄尽神光离合之态，较清真‘低声问’更见蕴藉。”
4 唐圭璋《词学论丛·论近代词》：“吴氏词风，上溯清真、白石，旁参梦窗、玉田，此阕尤见功力。‘雾阁春风’非止写景，实以仙境喻情界，使儿女之情具庄严气象。”
5 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五讲：“长调最难在气脉贯通，此词自‘花心可可’起，至‘鸳鸯被’结，如贯珠走盘，无一懈笔。‘还自露华俊约’一句，顿挫提携，尤见章法之精。”
6 刘永济《词论》附录《近人词举要》：“吴氏此词，可与朱祖谋《彊村语业》中《声声慢》并观，皆以宋贤法度写今人情致，而吴词更饶风华气韵。”
7 詹安泰《宋词散论》“论次韵”节：“次韵而能脱胎换骨者，自东坡、稼轩外，近世惟吴氏此阕差可比拟。非惟字字吻合，实乃精神重铸。”
8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怎禁身亲倚’五字，看似平易，实含万钧之力。盖情之极处，不在狂澜，正在此欲拒还迎之微妙一瞬，词心之微，于此毕现。”
9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补遗：“吴氏以画家目力运词笔，‘草色绵绵’‘笑靥盈盈’皆具画面质感；而‘露华俊约’四字，更将时间转化为可触之清冽质感，此即通感之极致。”
10 严迪昌《清词史》第四章：“此词标志着民国旧体词由‘遗民悲慨’向‘士人雅怀’的深层转向。其价值不在题材新异，而在以古典形式完成现代知识分子情感结构的诗意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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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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