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萼横斜,暗香浮动,迷离相说无色。素女缀玉,锦幄贮月,恰使传春驿。岩边雪满寻芳信,倚朔风长笛。黄昏映水,回照影、绰约冰裁绡织。更忆。
罗浮入梦,美人林下,还看双栖翼。省放鹤亭前,西泠桥畔,有江南诗客。紫陌催妆,红襟披韵,的皪珍珠迹。艳倾国。谁不数、海天吟碧。
翻译文
绿梅枝条横斜舒展,幽香悄然浮动,迷离恍惚间仿佛无色可辨。素雅的仙子(喻梅花)缀着玉蕊,锦绣帷帐般簇拥着清辉明月,恰如春神传递讯息的驿站。山岩边积雪盈满,正待寻觅报春的芳信;我倚着北风,吹起悠长笛声。黄昏时分,梅影倒映水中,水光返照,姿态绰约,宛如用寒冰裁就、薄绡织成的素洁身影。更令人追忆——
罗浮山中入梦的梅魂,美人立于林下,犹见双栖比翼之梅枝。遥想放鹤亭前、西泠桥畔,曾有江南诗客流连吟赏。京城大道(紫陌)上喜气催妆,燕子(红襟)翩然掠过,衔来清丽诗韵,点点如珍珠般鲜明璀璨。这般艳绝天下的风致,谁人不赞?谁人不数——那海天相接处,一派浩渺澄碧的吟咏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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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倾杯乐: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一百四字,仄韵,柳永创制多首,以铺叙见长。
2.仙吕调:古代宫调之一,属黄钟宫系统,音律清越幽远,宜写清丽高寒之境。
3.绿萼:梅花品种名,花萼绿色,花瓣洁白,宋以来为文人最爱,象征高洁。
4.素女:传说中司霜雪之女神,此处借指梅花,亦暗含《云笈七签》“素女导气”之典,喻梅之清气导引春信。
5.锦幄:锦绣帷帐,喻繁密梅枝如帐,化用杜甫“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之帷幄意象。
6.传春驿:古时迎春设驿,此处拟人化,谓梅为报春信使,呼应王安石“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7.罗浮:广东罗浮山,道教第七洞天,以梅花著称,苏轼《再用前韵》有“玉雪为骨冰为魂,罗浮山下梅花村”。
8.放鹤亭:杭州孤山林逋隐居处,林和靖“梅妻鹤子”,为咏梅经典地理符号。
9.西泠桥:杭州西湖名胜,毗邻孤山,历代文人题咏甚夥,为江南诗学空间象征。
10.的皪(dī lì):形容珠玉光彩鲜明貌,见于谢灵运《初去郡》“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的皪若芙蓉”,此处喻梅蕊或词章之璀璨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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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依柳永《倾杯乐》原调所作,属仙吕调,题为“都城国庆”,实以梅花为经、家国为纬,托物寄兴,融古典梅意与时代庆典于一体。全词未直写国庆盛况,而借京华冬末早春之梅象,暗喻新中国的清峻气骨与蓬勃生机。上片状梅之形色神韵,清空高华;下片转入时空纵深,由罗浮旧梦、西泠诗踪,收束于“紫陌催妆”“海天吟碧”,将传统士大夫的审美理想升华为对新时代文化气象的礼赞。词中“冰裁绡织”“的皪珍珠迹”等句,炼字精绝,兼得宋词之雅与海派之丽,体现吴氏作为书画大家兼词人的通感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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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堪称民国词坛“以旧格写新境”的典范。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一是时空张力——上片“岩边雪满”“黄昏映水”写当下京华实景,下片“罗浮入梦”“西泠桥畔”拉出千年梅史长卷,古今叠印,使一树寒梅承载文化记忆;二是感官张力——“暗香浮动”诉诸嗅觉,“冰裁绡织”诉诸视觉,“朔风长笛”诉诸听觉,通感交织,立体呈现梅之生命质感;三是风格张力——“绿萼横斜”承姜夔清空,“紫陌催妆”近温庭筠浓丽,“海天吟碧”则开现代气象,刚柔相济,雅俗共融。尤为精妙者,在“艳倾国”三字陡转——此前尽写清寒素色,至此忽以“艳”字破壁,非俗艳,乃天地大美之壮艳,恰应国庆主题而不着痕迹,足见词心之老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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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吴氏此词,以画笔入词,冰绡、珠迹、海碧诸语,皆可作水墨设色图观之。”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51年10月12日载:“湖帆词近得《倾杯乐·都城国庆》八首,清真而能开廓,柳屯田后一人耳。”
3.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附录《读吴湖帆词札记》:“‘省放鹤亭前,西泠桥畔’二句,非徒怀古,实以林、苏之孤高自守,喻今之文化持守者,微言大义存焉。”
4.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吴湖帆此组词,将传统咏物词提升至国家文化认同高度,是古典词体在新时代完成创造性转化的重要实证。”
5.《吴湖帆文稿》(上海书画出版社2009年版)整理者按:“此八首作于1950年国庆翌年,时先生任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词中‘紫陌催妆’暗指新政权下文化复兴之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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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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