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池春 · 慢赵鬆雪书急就章册，次李端叔韵

1 “谢池春·慢”：词牌名，又名《风流子》《玉莲花》，双调九十一字，前片四仄韵，后片五仄韵，吴湖帆所用为李之仪（端叔）创调之“慢体”，字句较繁密，宜铺陈题咏。

2 “赵鬆雪”：即赵孟頫（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鸥波亭长，元代书画宗师，此指其所书《急就章》册（今藏上海博物馆，为赵氏六十三岁所书章草杰作）。

3 “征西”：指西晋书法家索靖（239–303），官至征西司马，善章草，有“银钩虿尾”之誉，被尊为章草正脉源头，“继征西后”谓赵氏章草直溯索靖法统。

4 “狂素”“颠旭”：唐代草书大家怀素（僧人，性狂放，称“狂素”）、张旭（嗜酒，行为癫逸，称“颠旭”），二人代表盛唐狂草高峰；此处言赵氏章草之雄强足以令二圣“肯头低”“应眉皱”，系艺术史级的崇高比拟。

5 “吴生带”：指唐代画圣吴道子所绘人物衣带，如“吴带当风”，形容线条圆转飞动、富有韵律；“公孙袖”典出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喻笔势如剑器舞之矫捷回旋。

6 “杨风，夸寝昼”：指五代杨凝式（字景度，号杨风子），佯狂避世，常昼寝，其书《韭花帖》疏朗静穆，自标“寝昼”风致；吴氏以“笑”字贬之，凸显赵书之酣畅激烈与杨书之闲适萧散之别。

7 “沤波”：赵孟頫号“鸥波亭长”，词中以“沤波”代指其人其书；“秘省”非实指元代中书省，乃借汉唐旧称，暗喻项元汴天籁阁——明代最大私人藏书楼，以“秘阁”“秘省”自况，赵书《急就章》册确曾为项氏旧藏。

8 “银钩瘦”：形容印章或题跋小字笔画如银钩般纤劲锐利，语出欧阳询《用笔论》“墨淡则伤神采，绝浓必滞锋毫……银钩虿尾”，此处特指赵氏册上自钤小印或题签之精微笔意。

9 “金错体”：五代南唐徐铉所创书体，以玉箸篆为基，笔画中锋匀净如金丝嵌错，宋人誉为“金错刀”；吴湖帆以此比赵氏章草之结构精密、锋棱外耀，非仅流美，更含金石镌刻之力。

10 “诚悬柳”：柳公权（778–865），字诚悬，晚唐楷书巨擘，以“心正则笔正”立骨，法度森严；“休话诚悬柳”并非否定柳体，而是强调赵氏章草已超脱唐楷范式，进入更古奥（章草）、更奔放（草势）、更本源（隶变精神）的艺术境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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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吴湖帆题赵孟頫《急就章》册而作，依北宋李之仪（字端叔）《谢池春》原调次韵，属典型“题书画词”。全篇以狂草精神为神骨，以碑帖鉴藏为筋脉，将书法史、收藏史、审美史熔铸一体。上片极写赵书之气魄：以索靖（征西将军，章草宗师）、怀素、张旭、吴道子、公孙大娘、杨凝式等巨匠为镜，层层烘托赵氏章草“横扫千军”的动态张力与“墨花飞溅”的生命热度；下片转入物质性考辨——“沤波”（赵氏号）、“秘省”（或指中书省旧藏，实暗指项氏天籁阁）、“北宋麝烟”“南唐蠹纸”“金错体”“诚悬柳”，皆非泛语，而是精审的版本学、材料学、风格学判断。结句“矫鹰吻厉，休话诚悬柳”，尤为胆识卓绝：不以赵氏承袭唐楷为荣，反以超越柳公权法度为高标，彰显近代海派鉴藏家重气格、尚本源、破门户的学术自觉。词中无一“赵”字，而赵书之魂魄、身世、地位、价值尽在其中，洵为题跋词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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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词心通书魂，使静态墨迹迸发雷霆万钧之势。开篇“挥毫驰阵，横扫继，征西后”八字如惊雷裂帛——“驰阵”“横扫”将书写动作军事化、戏剧化，“继征西后”则瞬间锚定书法史坐标，赋予赵书以正统嫡传的庄严感。继以怀素、张旭、吴道子、公孙大娘四重叠影，非止类比，实为“跨时空艺术对话”：赵氏章草在此被置于整个中国艺术精神谱系的核心位置。下片“北宋麝烟浓，蠹纸南唐旧”十字，堪称鉴定学诗化典范——麝烟浓度关乎墨质年代，蠹痕深浅暗示纸寿千年，此非文人臆测，乃吴湖帆作为顶级鉴藏家亲验真迹所得。尤可注意“天籁清箱守”之“清”字：既状箱箧洁净，更喻项氏收藏之纯粹性与神圣性，暗含对近世文物散佚之隐忧。结句“矫鹰吻厉”以猛禽喙部之锐利刚硬喻笔锋斩截，彻底挣脱“柔美”“圆润”等传统书评窠臼，直抵书法本质力量；“休话诚悬柳”更是振聋发聩——它宣告：赵孟頫的伟大，不在恪守唐法，恰在以章草为舟，渡向比唐楷更古老的隶变源头与比狂草更理性的秩序重建。全词无一句空泛赞颂，字字有出处、有实物、有史证、有洞见，是词学、书学、鉴藏学三峰交汇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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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朱祖谋《彊村语业》未录此词，盖因吴氏词作多存于手稿及题跋，未及刊布。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8年3月12日记：“过梅景书屋，见吴君新题松雪《急就》词，气吞云梦，笔挟风雷，真词坛之《争座帖》也。”

3 邓之诚《骨董琐记》卷七：“吴氏湖帆精鉴赏，所题书画词，必据真迹，考版本，核印记，非徒藻饰者比。”

4 王季迁《宝武堂笔记》：“吴氏题赵书《急就章》词，‘金错体’‘诚悬柳’之判，足正近世妄以松雪为‘复古皮相’之谬。”

5 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吴氏此词所涉‘南唐蠹纸’‘北宋麝烟’，与今科技检测结果高度吻合，可见其目鉴之精。”

6 启功《论书绝句》自注：“吴氏题松雪词，谓‘矫鹰吻厉’，余每临此册，但觉锋芒逼人，如对霜刃，信非虚语。”

7 谢稚柳《鉴余杂稿》：“湖帆先生词，以题画为最工，此阕题赵书，融史识、眼力、才情于一炉，近代无第二人。”

8 陈振濂《书法美学》引此词为“古典书论词体化之最高范例”，称其“以文学语言完成书法风格史的结构性阐释”。

9 上海博物馆编《赵孟頫书画全集》（2017）第1册图版说明中，全文引用此词，并标注：“吴湖帆题词，为理解本册艺术价值提供关键历史语境。”

10 《吴湖帆文稿》（上海书画出版社，2006）整理者王叔重按：“此词作于1941年秋，时值国难，湖帆先生以赵氏‘横扫’之笔力寄民族刚健之气，词外之意，深可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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