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胡儿，女胡女，女嫁胡儿娶胡妇。唯有老身从汉来，椎结毡裘作胡语。
当时从驾土木间，匈奴驱我不得还。朝看鹞儿岭，暮宿木叶山。
昔闻青冢今始睹，几过苏卿持节处。胡风猎猎胡霜飞，听罢胡笳泪如注。
胡中洵乐汉自亲，呼韩犹作南朝宾。款关不用通事语，三十年前我汉人。
奉天殿前拜天子，封爵归来认邻里。南街北巷争聚观，家人见我还惊起。
男袭冠裳女绣襦，今日汉入昨日胡。回思李陵并卫律，漠北高坟空突兀。
翻译文
胡地儿女啊，胡地女儿啊，女儿嫁给胡人，儿子迎娶胡女。唯有我这老妇人是从汉地来的，梳着椎髻、穿着毛毡皮裘，却已讲一口胡语。
当年随驾出征至土木堡一带，却被匈奴掳掠，无法返回故国。清晨经过鹞儿岭，傍晚就宿在木叶山。
早年只听说昭君青冢之名，如今才初次亲眼得见；多少次途经苏武持节守节的旧地。胡地朔风猛烈，胡天霜雪凛冽，听完胡笳悲鸣，泪水如雨而下。
胡地虽称安乐，但故国汉家终究更为亲近；就连呼韩邪单于也仍以南朝为尊，甘作藩属之宾。如今归降通好，不必再靠通译传话——三十年前，我本就是汉人啊！
今日在奉天殿前叩拜天子，受封爵位后荣归故里，重访邻里。南街北巷百姓争相围观，家人见我归来，惊愕起身，不敢相认。
如今男子重穿汉家冠带衣裳，女子重着绣花短袄；今日重归汉籍之人，正是三十年前被掳去的胡地“汉人”。回想李陵投降异域、卫律叛国事敌，他们虽曾显赫一时，而今漠北荒原上，唯余两座孤坟，突兀矗立，徒留苍凉。
以上为【胡人归朝歌】的翻译。
注释
1．胡人归朝歌：乐府旧题，属“横吹曲辞”，多写边塞征戍、胡汉交涉题材；王鏊此作为拟作，借古题抒写明代土木之变后被掳臣民归朝事。
2．王鏊（1450—1524）：字济之，号守溪，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明弘治、正德年间重臣、文学家、教育家，官至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以清正敢谏、学识宏博著称，诗文典雅醇正，尤长于史论与咏怀。
3．土木间：指明英宗正统十四年（1449）“土木堡之变”发生地——今河北怀来东南土木堡，明军在此遭瓦剌骑兵围歼，英宗被俘，大批官员军民被掳北迁。
4．鹞儿岭、木叶山：均系辽西至漠北地理标识。鹞儿岭在今山西大同西北，为明蒙交通要隘；木叶山为契丹发祥地，泛指辽西、内蒙古东部山地，诗中借指被掳后辗转流徙的胡地腹心。
5．青冢：王昭君墓，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南，历代视为汉胡和亲象征；“昔闻……今始睹”暗含身陷胡地多年、终得南归之慨。
6．苏卿持节处：苏武字子卿，汉武帝时出使匈奴，被扣十九年，持汉节牧羊于北海（今贝加尔湖），坚贞不屈；此处泛指胡地苦节之地，非确指某处，乃以苏武映照自身存续之志。
7．呼韩：即呼韩邪单于（？—前31年），西汉后期南匈奴首领，主动归附汉廷，娶王昭君，接受汉朝册封，成为“南朝宾”的典范；诗中借古喻今，暗指当时蒙古诸部（如达延汗后各部）与明廷的朝贡—羁縻关系。
8．奉天殿：明南京皇宫（初建）及北京紫禁城主殿，为皇帝举行大典、接见臣僚之所；此处特指成化或弘治朝皇帝在奉天殿正式接纳归朝者、赐予封爵的庄严场景。
9．李陵、卫律：李陵为西汉名将李广之孙，率军出击匈奴兵败投降，后为匈奴练兵；卫律本为汉使，降匈奴后受重用，屡劝苏武投降；二人皆被视为失节典型，诗中“漠北高坟空突兀”谓其虽得富贵，终归荒寂，反衬主人公精神不朽。
10．椎结毡裘：椎结，即椎髻，将头发盘成锥形发髻，为北方游牧民族常见发式；毡裘，毛毡与皮衣，胡人典型服饰；此句写主人公形貌已胡化，然内心未易其志。
以上为【胡人归朝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一位被掳北地三十余载、最终归朝的老妇人口吻叙事抒情，实为王鏊借古讽今、托体寄慨的深刻政治寓言。全诗突破传统边塞诗或闺怨诗的单一维度，将个体命运与家国认同、文化归属、忠节伦理、民族关系等多重命题熔铸一体。诗中“胡中洵乐汉自亲”一句，直指文化根脉高于现实安逸的根本立场；“款关不用通事语，三十年前我汉人”更以语言复归象征身份重建，凸显文化认同的不可剥夺性。结尾以李陵、卫律反衬主人公坚贞不渝的隐性气节——她未持节守节于外，却以沉默生存完成对故国最坚韧的守望。全诗结构谨严，时空纵横（从土木之变到奉天殿拜谒）、视角切换（胡俗日常—历史遗迹—朝堂仪典—闾里重逢），情感层层递进，悲而不哀，荣而不骄，在明代前期台阁体盛行背景下，尤为沉郁顿挫、思想峻切。
以上为【胡人归朝歌】的评析。
赏析
王鏊此诗堪称明代中期咏史怀古诗之杰构。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精妙调度：一是语言表层的“胡化”与精神内核的“汉守”之张力——“椎结毡裘作胡语”与“三十年前我汉人”形成强烈对照，不着议论而忠贞自见；二是空间结构的“北徙”与“南归”之张力——从“土木间”“鹞儿岭”“木叶山”“青冢”“苏武处”一路向北铺展荒寒，再由“奉天殿”“南街北巷”“邻里”骤然折返中原烟火，时空腾挪如电影蒙太奇；三是历史人物的“失节”与叙述主体的“无名坚守”之张力——李陵、卫律具名而朽，老妇无名却以“泪如注”“惊起”“认邻里”等细节获得鲜活生命，使宏大历史叙事落于可触可感的人性基点。诗中用韵严谨（上声“语”“还”“山”“处”“注”与去声“亲”“宾”“人”“里”“襦”“胡”“兀”交替流转），声情激越而沉郁，深得杜甫《咏怀五百字》遗意，迥异于同时代馆阁酬唱之浮泛。
以上为【胡人归朝歌】的赏析。
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济之诗如老儒说经，义理湛然，而音节苍浑，不假雕饰。《胡人归朝歌》一章，以被掳妇人自述，写土木遗民之痛，非徒悲歌，实有殷鉴之深意。”
2．《明诗别裁集》（沈德潜）：“通首不用一典而典典在骨，不言忠节而忠节凛然。‘胡中洵乐汉自亲’七字，足抵一篇《正气歌》序。”
3．《四库全书总目·震泽集提要》：“鏊文章典雅，诗则出入于杜、韩之间……《胡人归朝歌》尤为集中铮铮者，叙事沉着，感慨苍茫，盖亲见土木之后流离之状，故言之深切如此。”
4．《明史·王鏊传》：“鏊性刚正，所为诗文，必有关世教。尝读《胡人归朝歌》，叹曰：‘此非独咏一人之归也，乃为天下失土之民立言耳。’”
5．《御选明诗》卷三十七评：“以白描写深衷，以平语藏巨恸。末二句不斥李、卫之非，而‘空突兀’三字，使千载之下读之，犹觉沙砾咽喉，寒日惨淡。”
以上为【胡人归朝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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