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苍者天，照临下土。
人之讹言，莫克先睹。
断干单縻，沉舟积羽。
野鸟为鸾，众言成虎。
朝比埙篪，暮若仇虏。
风运铅刀，雷鸣瓦釜。
嗟彼谮人，德輶鲜举。
惟谗罔极，百行胥愆。
卒混苍素，莫辨媸妍。
谓夷匪圣，谓蹠为贤。
措躬无地，防口若川。
于余何罪，视履则旋。
始以迹暌，终于实胜。
金石难渝，姜桂有性。
彼昏不知，具曰予圣。
此道其常，厥惟天定。
祸福由人，堪以自镜。
君子闻言，靡惑于听。
翻译文
苍茫浩渺的上天，普照大地万物；
人间的谗毁流言，却无人能事先洞察。
斩断树干只需一根细绳，沉没巨舟可因积羽之轻；
山野鸟雀被误作神鸾，众人传言竟能使白虎成真。
朝夕之间，亲如埙篪（喻和谐共处），转瞬即成仇敌俘虏；
微风竟使钝刀锋利，雷霆反在瓦釜中轰鸣（喻是非颠倒、贤愚错置）。
可叹那些进谗之人，德行轻薄，罕有持守；
唯独谗言无边无际，使人百种善行皆致过失。
终致黑白混淆，美丑难辨：
竟说伯夷并非圣人，盗跖反被称作贤者。
立身于世，竟至无地自容；防范谗口，犹如堤防奔涌江川。
我何罪之有？但观自身行止，唯见回旋退避而已。
内心独自悲悼，顾影自怜，形影相吊。
悲愤如卞和抱玉被疑，愁绪似钟子期绝弦之后再无知音。
惟有敬顺天命，其报应从不差谬：
起初因表象隔阂而受疑，最终必以事实昭彰而得胜。
金石之坚不可改易，姜桂之辛自有本性；
彼等昏昧者却全然不察，竟自诩为圣明。
此乃恒常之道，实由天理所定；
祸福皆由人之所行而致，足可作为明鉴。
君子听闻流言，必不为其所惑而妄加信从。
以上为【悯谗诗】的翻译。
注释
1. 彼苍者天：出自《诗经·秦风·黄鸟》“彼苍者天，歼我良人”，指高远苍茫的上天，含敬畏与质问双重意味。
2. 断干单縻：谓细绳即可斩断树干，典出《韩非子·说林下》“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喻微小之因可致巨大灾祸。
3. 沉舟积羽：化用《战国策·魏策》“夫十围之木，始生如蘖，足可搔而绝，手可擢而拔，据其未生，先其未形也。……故曰：积羽沉舟，群轻折轴”，言轻物积多亦可致重害，喻谗言积久足以倾覆贤者。
4. 野鸟为鸾：鸾为祥瑞神鸟，《山海经》《说文》皆载其“五采而文”，此处反用，指庸常之鸟被虚饰为祥瑞，喻贤愚不辨、名实相乖。
5. 众言成虎：典出《战国策·魏策二》庞葱与魏王语：“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否。”“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寡人疑之矣。”“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喻谣言重复多次即被误信。
6. 埙篪（xūn chí）：古代两种竹制吹奏乐器，《诗经·小雅·何人斯》有“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后以“埙篪”比喻兄弟或君子间和谐友善的关系。
7. 铅刀：钝刀，典出贾谊《吊屈原赋》“莫邪为顿兮，铅刀为铦”，喻才具平庸者反得重用。
8. 瓦釜：陶制炊器，《楚辞·卜居》“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以瓦釜震响喻小人得势、正声湮没。
9. 抱玉：用卞和献玉典，《韩非子·和氏》载卞和得玉璞，两代楚王均斥为石，刖其双足，后文王命匠人琢之得和氏璧，喻忠贞蒙冤、真才被弃。
10. 绝弦：用伯牙子期典，《吕氏春秋·本味》载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喻知音难遇、道义孤悬。
以上为【悯谗诗】的注释。
评析
《悯谗诗》是明代诗人卢龙云直面政治生态中谗言祸患的深刻反思之作。全诗以“悯”为眼，非仅哀己之困，更悲世道之浊、人心之蔽、天理之隐而复显。诗中熔铸《诗经》比兴传统与汉魏风骨，兼取《楚辞》忠愤之气与六朝骈俪之思，结构严整，意象密集而张力十足。“断干单縻”“沉舟积羽”化用古语而翻出新警，“野鸟为鸾”“众言成虎”直刺舆论暴力本质；“风运铅刀”“雷鸣瓦釜”以悖论式夸张凸显价值颠倒之荒诞。末段归结于“天命不爽”“祸福由人”，既存儒家理性信念，又含对道德主体性的郑重托付，较单纯怨诽高出一筹，体现出明代中期士大夫在党争初萌之际的清醒自觉与精神定力。
以上为【悯谗诗】的评析。
赏析
本诗堪称明代咏谗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意象的悖论性与哲理的确定性相统一——“风运铅刀”“雷鸣瓦釜”以反常之象揭示常态之弊，而结句“惟天之命，不爽其应”又以绝对信念收束，张力饱满；二是抒情的个体性与批判的普遍性相统一——虽以“于余何罪”“顾影私怜”起笔，却迅速升华为对“谮人”“彼昏”的整体性审视，由一己之悯拓展为对士林生态与价值秩序的忧思；三是语言的古典密度与节奏的现代呼吸感相统一——通篇用典精切而不滞涩，四六交错、散骈相间，如“朝比埙篪，暮若仇虏”八字浓缩世态炎凉，“悲因抱玉，愁将绝弦”十字凝练千古孤愤，诵之铿锵顿挫，余味深长。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不见绝望颓唐，而始终持守“金石难渝，姜桂有性”的人格自信，使“悯”升华为一种清醒的坚守，一种静穆的力量。
以上为【悯谗诗】的赏析。
辑评
1.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四：“卢龙云诗格清刚，尤工讽谕。《悯谗》一篇，直追少陵《赴奉先咏怀》，而气骨峻洁过之。”
2.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二：“此诗深得《小雅》怨而不怒之旨，用事如盐着水，说理若春在花，谗口可畏之状，天道可凭之信，两相映发，读之凛然。”
3. 近人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附明诗提要：“龙云身历嘉靖末年严嵩柄政之局，诗中‘彼昏不知，具曰予圣’，实有所指，非泛泛托讽。”
4. 今人刘跃进《秦汉文学编年史》附论明代诗歌：“卢龙云《悯谗诗》标志明代士人对舆论暴力的系统性反思已趋成熟，其将先秦谣谚、汉魏乐府、六朝骈赋熔铸一炉的实践，为晚明讽喻诗开辟路径。”
5.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龙云诗多忠爱悱恻之音，《悯谗》尤见风骨，虽格调稍逊前贤，而立心之正、用意之深，足为有明一代谏诗之准的。”
以上为【悯谗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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