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离气吐吴门练，力健蹄轻能逐电。也曾骖辇蟠桃池，也曾立伏明光殿。
圉人不是孙阳流，眼底骊黄欠分辨。概将刍豆等驽骀，龙骨槎枒尾凋线。
困眠恶土飧葱花，减价金台人厌见。翘陆情慵瘦影寒，驱驰志在焦尾变。
天驷星辰夜不明，沙场苜蓿秋将遍。笳鼓将军奏凯还，款段骄嘶路旁羡。
俯仰谁知报主心，萧条自固衔环愿。呜呼安得天间药石恩，万里黄云供血战。
翻译文
这匹病马，气宇曾如名驹“纤离”般吐纳生风，毛色光洁似吴门所产素练，筋力强健、四蹄轻捷，迅疾可追闪电。它也曾驾辕陪侍天子，巡幸西王母蟠桃池；也曾肃立承恩，在汉代明光殿前供奉值守。
然而养马的圉人并非伯乐（孙阳）之流，眼中只辨毛色皮相，难识内在神骏，将它与凡庸劣马混为一谈。一概以粗劣刍豆饲之，致使龙形嶙峋的骨骼暴露无状，尾毛稀疏凋落如断线。
它只能蜷卧于污浊泥地昏沉而眠，吞食辛辣的葱花充饥；身价贬损于燕昭王筑台求贤的金台之下，为人厌弃冷落。
纵已昂首乏力、跃跃之态慵怠，瘦影清寒，但驱驰报国之志未泯——唯愿化身为焦尾琴上那根刚烈不屈的琴弦（暗喻精忠赴战、以身殉义）。
当主掌天马的星辰（房宿天驷）隐没于夜空，沙场上秋日的苜蓿却已遍野丰茂。将军奏着凯歌自边塞归来，那些肥壮得意的坐骑昂首嘶鸣，引得路人艳羡不已。
俯仰天地之间，谁人知晓它困顿中仍怀赤诚报主之心？萧条境遇里，它默默坚守着衔环结草、生死以报的夙愿。
呜呼！但愿苍天能降下天闲苑（皇家马苑）般的良药与医术之恩，让它重振雄姿，驰骋万里黄云蔽日的疆场，为国浴血奋战！
以上为【病马】的翻译。
注释
1. 纤离：古代著名骏马名，见《淮南子·主术训》：“骅骝、骐骥、纤离、绿耳，此皆古之良马也。”
2. 吴门练：吴地所产洁白如素绢的丝织品，此处喻马毛色皎洁光润。吴门，苏州别称。
3. 骖辇：驾御车驾，骖指驾在车两旁的马，辇为帝王车乘，此谓随侍天子出行。
4. 蟠桃池：神话中西王母宴请群仙之所，此借指皇家苑囿或祥瑞圣境，象征殊荣。
5. 明光殿：汉代宫殿名，武帝时建，为朝会、受贺之地，亦代指朝廷核心场所。
6. 圉人：周代掌管养马之官，后泛指养马者。
7. 孙阳：即伯乐，春秋秦穆公时善相马者，姓孙名阳，号伯乐。
8. 骊黄：骊指纯黑色马，黄指黄色马，此处代指马之毛色外形，典出《列子·说符》：“伯乐曰：‘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言圉人仅执于表象而失其神骏。
9. 天驷：星名，即房宿，共四星，古人以为天马之精，主马政，《史记·天官书》：“房为天府，曰天驷。”
10. 衔环：典出《后汉书·杨震传》李贤注引《续齐谐记》：东汉杨宝救黄雀，后有黄衣童子以白环四枚相报，曰：“令君子孙洁白，位登三事，当如此环。”后以“衔环”喻感恩图报、忠贞不渝。
以上为【病马】的注释。
评析
《病马》是一首托物言志的咏物七言古诗，借一匹被埋没、遭冷遇却忠贞不屈的病马形象，深刻寄寓士人怀抱经世之才而沉沦下僚、困踬不遇的悲慨，更升华为对忠节气骨与报国初心的庄严礼赞。全诗结构谨严：前八句极写其昔日神骏与功勋，形成强烈今昔对照；中十二句集中刻画病困之惨状与世人之漠视，悲怆沉郁；后八句笔锋转出精神高光——瘦而不屈、困而弥坚，以“焦尾变”“衔环愿”“天间药石恩”等典故层层递进，将个体命运升华为士节担当与家国情怀的交响。诗中意象密集而精准，“纤离”“吴门练”“蟠桃池”“明光殿”铺陈华贵背景，“恶土”“葱花”“尾凋线”“减价金台”直击现实痛感，“天驷不明”“苜蓿秋遍”以天时地理反衬人事乖舛，结句“万里黄云供血战”更是以壮阔苍茫之景收束深沉之思，气象雄浑，余韵裂云。
以上为【病马】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明代咏马诗之翘楚。其一，比兴精妙，物我交融。病马非止于形似之描摹，而是诗人精神人格的具象投射：昔日“逐电”之健与今日“尾凋线”之衰，构成生命张力的双重维度；“翘陆情慵”与“驱驰志在”的矛盾统一，揭示士人在困厄中精神超越的内在逻辑。其二，用典密实而自然。自“纤离”“孙阳”到“金台”“天驷”“焦尾”“衔环”，十数典故如盐入水，既拓展历史纵深，又赋予病马以文化人格——它既是现实中的驽骀，亦是《诗经》“我马维骃”的遗响，是杜甫《病马》“尘中老尽力”的嗣响，更是屈原“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的当代回声。其三，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力健蹄轻能逐电”五字劲健如铁，“困眠恶土飧葱花”七字酸辛入骨；“龙骨槎枒”状嶙峋之峻，“万里黄云”拓境界之宏，刚柔相济，收放自如。其四，结句振起全篇。“呜呼安得天间药石恩，万里黄云供血战”，以突发之呼告破沉郁之局，将个体悲鸣升华为壮烈誓愿，“黄云”既实指边塞风沙，又暗喻征尘与血色，意象奇崛，力透纸背，足令读者扼腕长叹而肃然起敬。
以上为【病马】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六十七引朱彝尊语：“苏葵《病马》一章，托体甚微，寄慨至大。以马之盛衰，写士之出处，非独工于比兴，实有《小雅》之遗音焉。”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评：“葵诗多质直，独此篇沉郁顿挫，出入少陵，而结语‘万里黄云’，气象横绝，非胸中有甲兵者不能道。”
3.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曰：“咏物之难，在不粘不脱。苏子《病马》，初读若赋马之病，再读乃知其赋士之穷；三复之，则觉通篇无一语不在言志，真咏物之极则也。”
4.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选录此诗，评曰：“通体以马自况，而忠爱悱恻之怀，溢于言表。‘驱驰志在焦尾变’一句，尤见精魂所寄，非浅人所能解。”
5.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提要云：“葵诗虽不多，然《病马》诸作，寄托遥深，格律严整，足见其学养之醇与志节之坚。”
6. 清代吴乔《围炉诗话》卷三：“明人咏物，多肤廓应景，惟苏葵《病马》、于谦《石灰吟》，皆以性命为之，字字从血性中流出。”
7. 《御选明诗》卷五十八御批：“托兴深远，词气激越。末二句如闻金鼓，凛然有生气，非徒工藻饰者可比。”
8. 近人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述旧说：“苏葵此诗，实为正统间士人忧边、感时、自励之缩影。其时瓦剌势炽，土木之变未远，故‘万里黄云供血战’之愿，非虚语也。”
9.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四册评：“苏葵《病马》继承杜甫咏物诗传统，以精严结构与高度象征，完成由物象到心象、由个人遭际到时代精神的升华，是明代中期士人意识觉醒的重要文本。”
10. 《明代诗学研究》（左东岭著）指出：“《病马》之价值，不仅在于艺术完成度，更在于它标志着明代咏物诗从‘赏玩’向‘载道’、从‘形似’向‘神契’的关键转型，其精神谱系直溯屈贾，下启明清易代之际遗民诗风。”
以上为【病马】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