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酒三首其一
翻译文
人生在世苦于寿命短促，远期不过百年之龄。
权势地位又何须追求？关键在于践行自己的志向。
倘若心志不能确立，区区营营、徒然奔忙，又有谁来为我操持人生？
（世人却）如尺蠖般屈身逢迎低贱的车夫仆役，又似熊蹲踞般傲视冠带簪缨的士大夫。
侍立身旁有随从听命，方寸之间却自有灵明本心。
庶民百姓各怀心思，此中真谛，我却茫然不解。
若要就此诘问求解，想必也难获确答；且待酒至，姑且再倾杯畅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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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生世苦不永：人生在世，苦于生命短暂。生世，犹言一生、人世。
2．远期惟百龄：最高期望寿命仅一百岁。远期，长远的预期；百龄，百岁，泛指高寿。
3．势位：权势与地位。
4．吾志行：我的志向得以施行、践履。
5．蠖屈：尺蠖虫爬行时先屈后伸，喻屈身逢迎、委曲求全。《易·系辞下》：“尺蠖之屈，以求信也。”
6．礼舆皂：礼敬车夫与皂隶（古代贱役）。舆，车；皂，皂隶，官府中执役的贱吏。
7．熊蹲：状倨傲不恭之态。《汉书·叙传》载班固赞“熊蹲豹踯”，此处反用，讥讽以卑为尊、以傲为常。
8．冠缨：代指士大夫、官宦阶层。冠，礼冠；缨，系冠之带，古时贵族标志。
9．傔从：侍从、随员。傔，同“慊”，此处通“僉”，指亲信随从。
10．灵明：本心之清明觉知，语出《孟子·告子上》“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后为宋明理学常用概念，指内在良知与理性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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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顾清《饮酒三首》之第一首，托“饮酒”之题而抒写士人立身持志之思，非止言醉趣，实为哲理深沉的生命自省。全诗以“寿短”起兴，迅即转入对功名势位的超然否定，继而强调“志行”为人生根本；中间以“蠖屈”“熊蹲”二喻尖锐揭示世俗价值颠倒之态，极具批判锋芒；末段由外返内，在“氓各有心”的混沌中直面认知困境，终以“酒到且复倾”作结——非消极避世，而是于不可解处持守本心、以酒为媒暂寄孤怀的理性从容。语言简劲，用典精当，逻辑层层递进，体现明代中期吴中士人重气节、尚内省的思想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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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二句破题立骨，以“苦不永”直击存在之限；三至六句推演价值重估，“奚须”“要以”形成强烈对比，凸显志行高于势位；七至十句以悖论式意象“蠖屈礼舆皂，熊蹲视冠缨”刺穿礼法表象，揭示道德秩序的倒错与人格尊严的沦丧，堪称全诗警策；十一至十二句笔锋内转，“陪侧”与“方间”对照，凸显外在依附与内在自主之张力；末四句由众庶之“心”引出认知之“懵”，不强作解人，而以“酒倾”收束——此“倾”非颓放，乃清醒中的暂歇，是庄子式“吾丧我”后的自在呼吸，亦近陶渊明“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之旨。诗中无一“饮”字着墨于杯盏，而酒神精神贯穿始终，实为明代拟陶诗中思想密度与艺术张力兼胜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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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顾清诗清丽和雅，尤长于理致。《饮酒》诸作，不袭渊明形貌，而得其神髓，于明人中罕有其匹。”
2．钱谦益《初学集》卷八十三：“清之诗，温厚而不失风骨，平易而弥见精思。《饮酒》其一，以‘蠖屈’‘熊蹲’八字，写尽世情颠倒，较元亮‘衣沾不足惜’更含千钧之力。”
3．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顾汝和《饮酒》三章，皆以酒为镜，照见心源。其一尤见识力，末句‘酒到且复倾’，非醉语也，乃大醒语也。”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八十七：“清诗主性情，尚理致，《饮酒》诸篇，虽托兴于陶，而议论峻切，多发前人所未发，足正弘治以后肤廓之习。”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四：“‘氓也各有心，此理予所懵’二语，直抉儒者慎独之微，非深于《中庸》《孟子》者不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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