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秋净炎暑，官居若蓬瀛。
落日人吏散，琴书有馀清。
烛至童子去，抚卷临前楹。
仰窥羲皇秘，俯探周孔情。
下上千万年，历历指掌明。
自从大道丧，圣哲希复生。
清景与心会，宵眠竟无成。
微吟倚青琐，天风起松声。
翻译文
深秋时节，暑气尽消，官署居所清幽洁净，宛如海上仙山蓬莱与瀛洲。
夕阳西下，官吏散去，唯余琴书相伴，清静悠然，余韵自生。
烛火燃起，童子退下，我手抚书卷，独倚前廊柱而静读。
仰观伏羲、神农时代所蕴藏的天地至理，俯察周公、孔子所承载的仁心道情。
上下千万年历史兴替、圣贤薪火，历历分明，如在指掌之间。
然而自大道隐晦衰微以来，圣哲之辈已罕有再出。
所幸这些经典未曾失传坠地，或可借此开启我愚蒙之心，导我向道。
庭院中树叶悄然飘落，草间虫声凄清断续；
初升的月亮爬上东面的矮墙，露水浸润的草叶闪烁晶莹微光。
如此清绝之景与内心澄明相契相融，以致夜不能寐，辗转无眠。
我低声吟咏，倚靠着青色的门环（或指雕饰精美的窗棂），忽闻天风穿林而过，松涛阵阵，清越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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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高秋：深秋，天气高爽之季。《楚辞·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此处取其清肃澄明之意。
2．蓬瀛：蓬莱、瀛洲，古代传说中海上的两座仙山，喻环境清幽脱俗、超然尘外。
3．人吏散：官署公务结束，官吏各自归去。顾清时任翰林院编修或地方学官，故有“官居”之语。
4．前楹：堂屋前的柱子，亦泛指堂前廊下。古时读书常于檐下、廊间借自然光或烛光，此处显其专注清孤之态。
5．羲皇：伏羲氏，上古三皇之一，传说创八卦、制嫁娶，象征文明肇始与天道本源。“羲皇秘”指《易》理及上古哲思之幽微奥义。
6．周孔：周公旦与孔子，儒家道统核心人物。周公制礼作乐，孔子删述六经、弘道立教，“周孔情”谓其忧世爱人、继往开来之精神情怀。
7．大道丧：语出《庄子·缮性》“及至后世……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亦呼应韩愈《原道》“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其后失之者，秦之世也”，指三代以后王道衰微、礼乐崩坏。
8．懵：愚昧无知，蒙昧未开。《说文》：“懵，不明也。”诗人自谦，亦见求道之诚。
9．青琐：原指宫门上刻有连环花纹并涂以青色的窗户，后泛指华美精巧的窗棂或门环；一说为宫门青色门环，此处或借指书斋雅洁之门户，亦含“身居清要而心系斯文”之隐喻。
10．松声：松树被风吹拂发出的清越之声。古人以松喻坚贞、高洁、恒久，松风常象征天籁、道音或心性澄明后的自然感应，《世说新语》载“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松声在此已非纯写景，实为心物交感之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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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顾清于秋夜读书时所作，属典型的“读书诗”与“即事抒怀”之作。全诗以清寂秋夜为背景，以读书为线索，层层递进：由外境之清（高秋、官居、落日、庭叶、初月、露草）写到内境之明（抚卷、仰窥、俯探、心会），再升华至天人相感之境（微吟倚青琐，天风起松声）。诗中无一句直写苦读之艰，却处处见沉潜之功；不言志向之高，而圣贤之思、大道之求、开蒙之愿已沛然充溢。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首四句铺境，中八句述学思历程，后六句写物我交融之悟，结句以松风收束，余韵苍茫，深得宋明理学诗“以理入诗、理趣交融”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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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秋夜读书》最动人处，在于将理性求索与感性体验熔铸为一炉。诗中“仰窥”“俯探”二语，非止动作描写，实为思维张力的具象——向上追索宇宙本体（羲皇秘），向下体认人间伦理（周孔情），体现明代士人“尊德性而道问学”的双重自觉。时间维度上，“下上千万年，历历指掌明”以极简笔墨囊括通史意识，非炫博，而在强调经典所具有的贯通古今之生命力。尤为精妙的是后半幅的感官书写：叶落、虫鸣、初月、露草、松声，皆非静态罗列，而以“稍稍”“凄凄”“晶荧”等叠词与形容精准传递秋夜特有的微动与清寒；“清景与心会”五字更是全诗诗眼——外景之清与内心之明互映互证，终致“宵眠竟无成”，非因失眠之苦，实乃精神高度澄澈、灵府豁然洞开之自然状态。结句“微吟倚青琐，天风起松声”，人声与天籁相和，个体吟咏融入浩荡天风，渺小书生与永恒大道在此刻悄然接榫，境界顿然阔大，深得陶渊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朱熹“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之理趣遗韵，而更具明代士大夫内省沉毅之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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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顾清：“清诗如秋水澄泓，不激不随，其《秋夜读书》一篇，以静穆之笔写深湛之思，得宋儒讲学诗之正脉而无其枯涩。”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顾汝和（清字）诗律精严，尤工五言古。《秋夜读书》气格高朗，思致渊永，于炎凉代谢之际，见道心之不可夺。”
3．《四库全书总目·俨山集提要》附论顾清诗云：“清与陆深齐名，号‘云间二俊’。其诗不尚险怪，务归醇雅，《秋夜读书》足觇根柢，盖能于台阁体中寓山林之思者。”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七：“秋夜读书，题极寻常，而清写来如对古圣，如聆天籁，末二语松风天籁，非胸中无尘者不能道。”
5．《御选明诗》卷四十四录此诗，乾隆帝批云：“清芬满纸，不假雕饰，而理趣自生。‘仰窥’‘俯探’一联，足使学者敛衽；‘清景与心会’五字，直透性灵。”
6．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一引徐献忠语：“顾氏诗如寒潭印月，纤毫毕现，而波澜不惊。《秋夜读书》所谓‘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者也。”
7．《云间志略·文苑传》：“清居官清慎，退则闭户读书，手不释卷。每秋夕必有诗，惟此篇最见平生志业。”
8．《明人诗话十种·艺圃撷余》：“今人读宋明理学诗，辄病其滞。顾汝和《秋夜读书》不然，理在景中，情从静出，故耐咀嚼。”
9．《历代诗话续编》引谢榛《四溟诗话》：“五言古贵乎气韵浑成。顾清此作，自‘高秋’至‘无成’，一气贯注，如珠走盘，无粒不圆。”
10．《明诗研究》（中华书局2007年版）第三章：“顾清此诗标志着正德前后台阁诗人向内转的重要节点——由颂圣应制转向个体精神建构，《秋夜读书》正是这一转向最具典范意义的文本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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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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