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梦人示所注周易前列卦爻后系众说朱阑素纸缮写极精緻予以钱求卦得小畜之坤后四日冬至纪之以诗
翻译文
玉版般的仙书，字迹细如蝇头，工整精微；掷钱问卦，神意昭然，言语格外分明。
五条巨龙虽行天道之势，却尚未达于极盛之境；一匹母马（坤德）犹存，尚在“未雨”之先兆之名（小畜卦上九“妇贞厉”，而变坤则纯阴，故云“一牝犹存未雨名”）。
山林丘壑本应与喧嚣朝市天然隔绝；然而和煦的阳气，已悄然在幽深水泉之下萌动。
如今清台（司天监）之上，云气天象还有谁来记录？我独立阑干，搔首仰望，唯见北斗星横亘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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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玉版仙书：指梦中所见朱栏素纸、缮写极精的《周易》注本。古以玉版喻典册之尊贵精严，《抱朴子》有“刻玉为简，以金为字”之说；此处兼状纸色素洁、字迹纤丽如玉质镌刻。
2．金钱神语：指以金钱卜卦（即“金钱课”），所得爻象与卦辞如神明所示，清晰可辨。“金钱”为汉以来流行占法，唐宋以降士人多习之。
3．五龙：《周易·乾卦》以龙喻阳气运行，“五龙”即乾卦九五“飞龙在天”，亦泛指天道刚健不息之势；此处言“不极”，谓小畜卦止于巽（风），未能尽展乾元之极盛，故阳势未达其巅。
4．一牝：牝为雌性，代指坤卦；小畜之坤，即小畜卦六爻全变而成坤卦，纯阴之象。“牝”亦暗合《周易·坤卦·文言》“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贞者也”，取柔顺守正之义。
5．未雨名：典出《周易·小畜卦》卦辞“密云不雨，自我西郊”，言阴气蓄积而阳气未通，故云气浓密却不得沛然成雨；“未雨”既实指卦象之象，亦双关冬至前阴极之候。
6．林壑故应朝市隔：化用陶渊明“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及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强调隐逸之志与尘俗之分，亦暗喻易学幽邃，非朝市浮躁者所能窥。
7．阳和：和暖之气，特指冬至后地中初生之阳气。《礼记·月令》：“冬至水泉动”，郑玄注：“阳气始动于黄泉之下”。
8．清台：周代称“灵台”，汉代设“灵台丞”，魏晋后多称“清台”或“灵台”，为观测天象、推步历法之官方机构，隶属太史令或钦天监。
9．云物：云气形色，古人据以占验吉凶，《左传·僖公五年》：“公既视朔，遂登观台以望，而书，云物。”
10．阑干：纵横交错貌，此处指栏杆；北斗横：北斗七星斗柄指向正北，冬至日昏时见于正北方天空，标志“一阳来复”之时序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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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顾清于十一月十四日梦得《周易》注本、占得“小畜之坤”卦后四日（适值冬至）所作。全诗以玄思入诗，融易理、天象、节候与身世感怀于一体。首联写梦中所见典籍之精丽与占卜之灵验，凸显神秘而庄严的易学体验；颔联紧扣卦象解析：“小畜”为乾下巽上，有“密云不雨”之象，“之坤”即六爻尽变，成纯坤之卦，故以“五龙”喻乾之刚健未极，“一牝”喻坤之柔顺初彰，“未雨名”暗扣小畜卦辞“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又伏冬至一阳将萌之机。颈联转写自然节律：林壑之静与朝市之喧形成张力，而“阳和默自水泉萌”一句尤为精警——冬至虽阴极，然地中一阳已悄然发生，此非目见，乃心契《易》理之悟。尾联收束于孤高之思：清台失纪，云物无主，唯余诗人独立仰观，北斗横天，既见天文恒常，更反衬人事寂寥与道术式微之慨。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理致深微而气韵清苍，是明人哲理诗中融易学、节令与士人精神自觉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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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完成三重时空叠印：一为梦境之虚幻时空（玉版仙书、金钱神语），二为易理之逻辑时空（小畜之坤的卦变推演与“未雨—将雨”之辩证），三为现实之节令时空（冬至阳萌、清台云物）。三者非平行铺陈，而以“搔首阑干”之动作统摄——诗人立于现实之阑干，目光贯通过去之梦、当下之卦、未来之阳和，最终落于亘古长存之北斗。诗中意象皆具双重性：“五龙”既是乾卦之象，亦暗喻朝廷栋梁或自身才略；“一牝”既指坤卦纯阴，亦象征谦退守正之德；“水泉萌”既是自然物理之实，更是《易》之“生生”哲思的具象。语言上，顾清承宋人理趣而避其枯涩，取唐人风骨而避其浮泛，“字若蝇”“北斗横”等句，瘦硬中见丰神，简净处藏万钧。尤以“默自”二字为诗眼——阳和之生非轰然爆发，而在幽微不察之际，恰如君子之德、大道之行，至静而至动，至柔而至刚。此即《周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之真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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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乙集》（钱谦益）：“顾汝和（清）诗清峻有思致，尤长于易理融铸，此篇以冬至小畜之变发天人之微，非徒弄翰者比。”
2．《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卷十二：“‘阳和默自水泉萌’一句，深得《复》卦‘一阳来复’之神髓，静观默会，远胜饾饤谈玄。”
3．《四库全书总目·清江贝先生集提要》：“清诗多涉经义，然不堕训诂气，如《冬至纪梦》诸作，理趣与风神兼擅，足为有明理学诗之正声。”
4．《明人诗话汇编·顾清条》（民国抄本，国图藏）：“梦得周易而纪以诗，非炫异也，实证其平生所守：敬天、畏神、研几、养静。‘搔首阑干’四字，见儒者临大化而不忘思之容。”
5．《中国文学史·明代卷》（游国恩主编）：“顾清此诗标志着明前期易学诗由颂赞体向哲思体的成熟转化，其以节令为枢轴、以卦变为筋络、以天象为眉目，开吴宽、程敏政辈易诗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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