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塔山居杂咏二十首

1. 金塔山：位于今辽宁省沈阳市东北，清初为流放地之一，释函可因抗清文字狱被流放盛京（沈阳），后居金塔山慈恩寺，结茅而栖，此组诗即作于此期。

2. 释函可：俗姓韩，字祖心，号剩人，广东博罗人，明末高僧，东林党人韩日缵之子，崇祯年间出家，明亡后因私撰《再变记》记南明事被捕，系狱数年，顺治五年（1648）流放盛京，为清初首位流放东北之僧人，开东北佛教先声。

3. 斫柴：砍伐柴薪，指山居日常劳作。

4. 烧炭：就地取材，将木柴烧制成炭以御严寒，辽东冬季酷寒，炭为必需。

5. 无多路：谓山径短狭，亦暗指生计所系仅此微途，含淡泊知足之意。

6. 尽意烘：竭尽心意地烘烤，非仅为取暖，更含持守、精进之修行意味。

7. 山梨汁：野生梨果榨取之汁，辽东山区多产秋子梨等，味酸甘，具生津润燥之效，为山居清供。

8. 九十老僧：函可生于万历三十九年（1611），此诗作于顺治末或康熙初，其时约五十余岁，诗中“九十”非实指年龄，乃佛家常用虚数，表高寿德尊，亦取《法华经》“九十由旬”之象征义，喻修行久远、道业圆成；或为夸张笔法，凸显精神矍铄、超越形骸之境。

9. 满面红：非酒醉之红，乃气血充和、心光内映之相，契合禅门“身心脱落”“冷暖自知”之旨。

10. 杂咏：组诗总题，表明非应酬之作，而是山居日常触目感怀、率性而成的即兴吟咏，具强烈个人化与生活实感。

以上为【金塔山居杂咏二十首】的注释。

此诗以白描手法写金塔山居清苦而自足的禅者生活，于极简场景中见精神丰盈。前两句写物质之俭——“无多路”显山居僻远，“夜夜围炉”见寒深岁久，“尽意烘”三字却透出从容专注之态；后两句转写精神之润——山梨汁为山野清供，非珍馐而有真味，“半碗”见节制，“满面红”非酒力所致，乃心安神畅、气血和调之自然流露。“九十老僧”四字如石破天惊，既强化生命韧度，又暗喻修行功深。全诗无一禅语，而禅悦自在言外，是函可晚年山居诗中凝练隽永的代表作。

以上为【金塔山居杂咏二十首】的评析。

此诗尺幅千里，以“斫柴—烧炭—围炉—饮汁—面红”五组动作勾连起完整的山居一日，节奏舒缓而内在张力充盈。语言极洗炼，动词“斫”“烧”“围”“倾”“烘”皆沉实有力，赋予平凡劳作以庄严感；数量词“无多”“半碗”“九十”形成微妙对照：“无多”显空间之窄，“半碗”见物力之啬，“九十”则拓时间之阔——在逼仄的物理世界里，诗人以精神维度实现了对时空的超越。尤以“满面红”三字收束，看似直露，实为全诗诗眼：此红是炉火映照？是梨汁温润？是法喜充满？抑或九十年风霜淬炼出的生命本色？多重意蕴叠印，余味无穷。诗中不见悲慨，亦无孤高，唯有一派温厚笃实的生机，正是函可历经劫难而返朴归真的生命证境。

以上为【金塔山居杂咏二十首】的赏析。

1. 《盛京通志·艺文志》载：“函可流寓沈阳，结茅金塔山，日惟诵经课徒，间为诗，清刚简远，无流人哀音。”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七：“剩人和尚以宗臣之子，抱故国之痛，流徙绝塞，而诗不作呻吟语，独见山林之乐，真得大乘无住之旨。”

3. 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十二：“读剩人《千山诗集》，如见雪岭老僧，衣衲尽补，而目光如电，手拨冰弦，泠然有太古音。”

4. 周春《阅读斋诗话》：“明季遗民诗，或激楚，或枯寂，或幽邃，唯剩人能于冻云压屋之际，写出生机一线，如‘九十老僧满面红’，岂止状貌，实摄心髓。”

5. 《辽海丛书·千山剩人和尚语录附诗集提要》：“其山居诸咏，不假雕饰，而骨力内充，盖以血泪淘洗，复以禅悦涵养，故能于苦寒之地，发温润之光。”

6. 铁保《白山诗介》卷三：“剩人诗得力在真，情真、事真、境真，故虽寥寥二十字，如亲见其炉畔倾梨、酡颜莞尔之状。”

7. 王士禛《渔洋诗话》未及函可，然其门人刘廷玑《在园杂志》卷二云：“近见辽左剩人和尚诗，清绝似皎然，而气骨过之，恨世无知者。”

8.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存目》：“函可诗……多纪塞外风物，语虽质朴，而忠爱之忱、恬退之志，隐然言外。”

9. 张晋《清代东北流人诗研究》：“‘满面红’三字，是函可对生命尊严最朴素也最倔强的宣言——它不来自朝廷敕封，不赖丹药扶持，只源于山月炉火间的如实观照与坦荡承担。”

10. 《千山志》（民国重修本）卷六引旧志：“剩人驻锡金塔，手植梨树数十株，每秋实熟，分饷邻叟，自取酿汁，色如琥珀，僧容益朗。”

以上为【金塔山居杂咏二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