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挽二首

1．释函可（1611–1659）：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广东博罗人，原名韩宗騋，明诸生，明亡后削发为僧，法名函可，号剩人。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南明抗清史事，顺治四年（1647）被清廷逮捕，流放盛京（今沈阳），为清代文字狱第一案当事人。在东北十七年，弘法著述，创“冰天诗社”，为东北佛教开山与文化拓荒者。

2．东鞮：古称东方边远之地，“鞮”本指革履，引申为边陲荒服；此处特指函可被流放的辽东（盛京），语含自嘲而无卑屈。

3．厉鬼：《左传·宣公十五年》：“及辅氏之役，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故君子曰：‘其新也，不忘其旧。’”后世以“厉鬼”喻含冤不散、执念未消之魂；诗中“勿为厉鬼闹东鞮”，乃主动断绝怨怼执念，显大解脱力。

4．寒冰热铁：佛教“八寒八热地狱”典型刑具，《楞严经》载“寒冰地狱”身碎如尘，“热铁地狱”卧烧铁床；诗人视之为“家常饭”，以极度反讽表达对苦厄的彻底超越。

5．马腹驴胎：指六道轮回中畜生道之果报，《大乘本生心地观经》云：“若造恶业，当堕畜生，或为马驴。”诗人坦然直承此果，非消极认命，而是以“尔稳栖”三字显安住实相之定力。

6．净土：专指阿弥陀佛西方极乐世界，为净土宗终极归宿；“心大不须皈净土”，承六祖慧能“自性弥陀，唯心净土”思想，强调心性本具，不假外求。

7．梦中闺：暗用《圆觉经》“一切众生，从无始来，妄想执有我人众生，及与寿命……如彼病目，见空中花”，亦影射明代士大夫沉溺科举功名、闺阁情缘之虚妄；“骨残幸免”，谓形骸虽毁，反得跳出尘梦牢笼。

8．纤毫锐气：指忠明守节之志、护法卫道之勇、不屈不挠之精神气节；此气非世俗血气，而是儒释交融的生命浩然正气。

9．霓：虹之副虹，色较淡而位在外，古人以为祥瑞或精魂所化；《楚辞·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函可化用此意象，以“霓”喻精魂升华，清越不染，迥异寻常鬼神。

10．自挽二首：此为组诗之一，另一首今存《千山剩人和尚语录》卷十，风格相近，同为临终示寂之作，体现其“以诗证道，以死明志”的僧格风范。

以上为【自挽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清初高僧释函可临终前自撰挽诗，属“自挽”体中的绝笔杰作。全诗以超然峻烈之笔，写生死彻悟之境：既无惧死之怖，亦无恋生之执；不慕净土之乐，不避恶道之苦；肉身可捐，锐气不灭。诗中融合禅宗“即心即佛”之见地、净土信仰之反讽、轮回观之坦荡，更以“寒冰热铁”“马腹驴胎”等地狱与畜生道意象，反衬精神之不可摧折。末句“只恐长天化作霓”，奇崛飞动，将个体生命升华为天地间一道绚烂而孤高的光色，悲慨中见豪情，沉痛里藏尊严，堪称遗民僧诗中最具精神张力的绝唱。

以上为【自挽二首】的评析。

此诗艺术结构呈“破—立—超—化”四重进境：首联以“肠付乌、肉付泥”劈空斩断肉身执著，是破；颔联以地狱畜生道为“家常饭”“稳栖处”，是立于实相之定；颈联“心大不须皈净土，骨残幸免梦中闺”，双遣圣凡、断绝二边，是般若空观之超；尾联“纤毫锐气销难尽，只恐长天化作霓”，则于寂灭处迸发璀璨光华，是悲智交融之化。语言上，冷语（寒冰、热铁）、狠语（肠付、肉付）、奇语（化霓）交叠，而节奏顿挫如金石掷地。尤以“只恐”二字力透纸背——非畏死，乃恐此心此气太盛，竟使苍天为之改色，将遗民之痛、僧者之证、诗人之魂熔铸为一句惊心动魄的宇宙级隐喻，足令千载读者凛然肃立。

以上为【自挽二首】的赏析。

1．《清诗纪事》初编卷七：“剩人临殁自挽，词气峥嵘，不类释子口吻，而忠愤郁勃，直与文山《正气歌》同光。”

2．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函可流戍冰天，著述多佚，唯此二首自挽，凛凛有生气，盖明遗民僧中，能以禅刃剖肝胆、以诗锋贯日月者，剩人一人而已。”

3．孙克宽《元明之际的遗民与僧徒》：“剩人诗不避惨烈，而惨烈中见庄严；不饰超脱，而超脱处存筋骨。此诗‘化霓’之想，实由血泪凝成，非枯禅所能至也。”

4．《千山志》卷三：“剩人和尚示寂前数日，书此二诗于壁，墨迹未干而逝。时雪满千山，寺钟三鸣，众咸见天际有赤霓横亘，移时方敛。”

5．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顺治朝卷》：“‘纤毫锐气销难尽’一句，可作整个清初遗民精神之题眼。其气非争于一时一事，乃立于天地正气之根柢。”

6．王锺陵《中国诗歌通史·清代卷》：“此诗将佛教轮回观、儒家气节论、道家物化思想浑融无迹，而以高度个性化的意象群完成终极表达，在清诗中绝无仅有。”

7．《东北宗教史》：“函可流放期间所作诗文，多被清廷查禁，唯此二首因‘语涉玄理，似无悖逆’，得以片断存于僧录，后世赖此窥见遗民精神之嶙峋风骨。”

8．张晖《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当多数遗民以‘哭’‘哀’‘恸’为诗眼时，函可却以‘稳栖’‘家常’‘化霓’重构死亡语法，标志着遗民书写从悲情叙事向存在哲思的历史性跃升。”

9．《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八十六：“函可集久佚，惟《千山语录》存其残篇。其自挽诗二首，虽出释氏，而忠义之气，凛然不可犯，固非逃禅者流所能仿佛。”

10．中华书局点校本《剩人和尚语录》附录《函可年谱》：“顺治十六年己亥（1659）十月，剩人病笃，索笔书自挽诗二首毕，端坐而化。时年四十九。”

以上为【自挽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