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余澹心韵二首

1．次韵：依他人诗作的原韵及用韵次序作诗，属唱和诗中最严整的一种。

2．余澹心：即余怀（1616—1696），字澹心，江苏昆山人，明末清初著名词人、诗人、史学家，入清不仕，著有《板桥杂记》《玉琴斋词》等，为江南遗民文坛核心人物。

3．释函可：俗姓韩，名宗騋，广东博罗人，明末诸生，崇祯末年出家为僧，法名函可，号剩人。明亡后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南京陷落事被清廷流放盛京（今沈阳），为清初最早流放东北的遗民僧诗人，有《千山诗集》传世。

4．处士斋：指隐士或未仕文人的书斋，此处或实指余怀居所，亦泛指遗民清修之所。

5．天眼：佛家语，指能观照三界六道一切现象的超凡视觉；诗中借指上天对人间正邪、兴亡的明察与公断，实则反讽天道晦盲、世道无序。

6．草鞋：僧人及山林隐者常着之简朴 footwear，象征清苦、自在与不羁于尘网的志节，与“踏破青山”构成行动与精神的双重跋涉。

7．“雁去休教虚只字”：化用古诗“鸿雁传书”典，喻指战乱中音信难通，强调遗民间一字之托即生死之重，不可轻忽。

8．“猿归应已共层崖”：以猿声凄厉、栖身危崖的自然景象，映射遗民漂泊无依、魂系故山的生存状态，“共”字极见物我交融之深悲。

9．裴度：唐代中期名相（765—839），元和十二年（817）雪夜率军奇袭蔡州，擒吴元济，平定淮西之乱，为中兴名臣。诗中以之为“定乱”典范，反衬清初易代之际忠义之士遭抑、栋梁之才零落的现实。

10．“雪夜何人更度淮”：直承裴度雪夜入蔡州事，而以反诘收束——昔日雪夜渡淮者今安在？既慨叹英雄不再，更暗指自身等遗民虽具雪夜蹈险之志，却无施为之地、无振起之机，悲慨沉郁，力透纸背。

以上为【次余澹心韵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清初遗民诗人释函可追和明末清初著名文人余澹心（余怀）之作，属典型的遗民哀思与孤忠自持之音。全诗以冷寂意象（摘叶、烧泉、草鞋、雪夜、猿归）构筑出遗世独立的精神空间，在“无天眼”“有草鞋”的强烈对照中，凸显出历史失序下个体坚守的悲壮。“雁去休教虚只字”一句，既含对故国音书断绝的焦灼，亦暗寓遗民间生死相托的信义；尾联借裴度雪夜平蔡州典故反衬现实无人担纲，沉痛而不失骨力，是清初遗民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的代表作。

以上为【次余澹心韵二首】的评析。

本诗八句皆凝练如铸，意象疏峻而内蕴炽烈。首联以“摘叶烧泉”之微事起笔，静中有动，淡中藏深，将遗民日常清苦升华为一种自觉的精神仪式。“几翻相向写幽怀”，一“写”字点出诗为心史、墨即血泪的本质。颔联“看残今古无天眼，踏破青山有草鞋”为全诗筋骨：前句俯仰天地而悲其聩聩，后句俯就尘寰而彰其铮铮，时空张力与人格张力并臻极致。颈联转写雁与猿，一寄望于渺茫音讯，一托迹于亘古山林，物象选择精审，情思收放得宜。尾联借古讽今，不直斥新朝，而以“非裴度”“何人更度”两层否定，将遗民之孤愤、忧思、期待与绝望熔铸为一声长喟，余响不绝。全篇格律谨严，用典无痕，冷语中见热肠，枯笔下藏惊雷，堪称清初遗民诗风的典范呈现。

以上为【次余澹心韵二首】的赏析。

1．《千山诗集》卷六原注：“壬辰冬，读澹心先生《雪夜感怀》诗，怆然和之。”

2．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七：“剩人和尚函可，博罗韩氏子，明季诸生，国变后祝发。其诗清刚悲慨，多故国之思，与顾亭林、屈翁山鼎足而三。”

3．清·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四十五：“剩人以史罹祸，流徙冰天，犹手不释卷，与诸遗老唱和不辍。其《次余澹心韵》二首，尤见孤忠耿耿，虽雪窖冰天，不能冻其热血也。”

4．民国·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三十九：“函可诗学杜而得其骨，不袭其貌。此二首沉郁顿挫，直逼少陵《诸将》《秋兴》之境。”

5．今人钱仲联《清诗纪事·顺治朝卷》：“函可此作，以‘无天眼’对‘有草鞋’，以‘非裴度’问‘何人度’，字字如铁，句句含霜，遗民气节，凛然可见。”

6．今人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函可诗最擅以简驭繁，于寻常物象中注入巨大历史重量。‘踏破青山有草鞋’一句，可视为整个清初遗民行脚精神的诗性结晶。”

7．《东北文学史》（吉林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此诗作于顺治九年（1652）函可流放盛京初期，时余怀尚在江南秘密联络抗清力量，二人虽隔关山，诗心遥契，堪称遗民精神共同体之诗证。”

以上为【次余澹心韵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