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愁

1 释函可：字祖心，号剩人，广东博罗人，明末高僧，崇祯年间出家。清顺治四年（1647）因私撰《再变记》记南明抗清事被逮，廷杖后流放沈阳，为清初首位流放东北的汉僧，创千山慈恩寺，卒于辽东。

2 惠州：函可故乡广东惠州府博罗县，此处代指故国故土，并非实指流放地（其流放地为盛京即今沈阳）。

3 劫尽灰：佛教语，“劫”为极长时劫，“劫火”焚尽世界后唯余灰烬，喻明清易代之浩劫惨烈，人间已成废墟。

4 家声：家族世代相传的声誉与气节，特指其父韩日缵（万历进士、礼部尚书）忠直清望之家风，亦含遗民坚守道统之志。

5 望乡台：道教及民间信仰中阴间登高回望阳世故里的台阁，此处借指对故国、故园、故君的深切眷恋与不可企及之痛。

6 出世：佛教指出离世俗、剃度修行，亦含遗民弃绝新朝、隐遁山林之意。

7 无生：佛教根本教义之一，谓诸法本不生不灭，涅槃寂静。《维摩诘经》云：“知诸法不生不灭，是为无生。”此处指彻悟缘起性空之理。

8 悟到无生觉转哀：化用《楞严经》“狂心顿歇，歇即菩提”之意，然反其意而用之——非悟则喜，而是悟后反照生命本然之虚寂与大哀，体现遗民诗特有的存在性悲感。

9 遣愁：诗题反讽，全篇未见“遣”之效，唯见愁之愈积愈深、愈悟愈哀，属“以题反衬”的典型手法。

10 此诗收入《千山诗集》卷三，系函可流放初期所作，时年三十七岁，正值家国巨变、身心俱摧之际，诗中无一字言政，而字字关涉忠愤。

以上为【遣愁】的注释。

此诗为明遗民僧释函可流放辽东途中所作（注：诗题“遣愁”，实则以反语写愁之不可遣），表面超脱旷达，内里沉郁悲怆。首联以“劫灰”“荒莱”双起，将家国倾覆之痛升华为宇宙荒寒之感；颔联“只拚”“无可奈何”二语，力透纸背，写尽遗民士人于绝境中持守气节而强颜承重的精神张力；颈联“是处总堪埋骨地”看似洒落，实为决绝——既断望乡之念，亦斩复明之想；尾联翻出新境：非谓佛法无效，而是彻悟“无生”之后，方知生命本然之哀不可消解，悲情由外铄转入内证，境界陡然深邃。全诗以禅语载故国之恸，以淡语写至痛之情，堪称明遗民诗中“以理节情、愈淡愈烈”的典范。

以上为【遣愁】的评析。

本诗八句，层层递进，结构谨严如禅宗公案。首联时空并置，“人间”与“天上”、“劫灰”与“荒莱”，以悖论式对照勾勒出天地同悲的末世图景；颔联“只拚”二字千钧，将遗民士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凝于一“拚”字，“笑口开”三字表面轻快，实为血泪凝成，深得杜甫“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之神髓；颈联“是处总堪埋骨地”大气包举，然细味之，“总堪”二字暗含无限被动与悲凉——非乐于委命，实乃别无选择；“不上望乡台”非无情，恰是情深难忍，故主动隔绝，较直写思乡更见刻骨。尾联尤见思想深度：不落“看破红尘即解脱”之俗套，而揭示终极觉悟后的存在性哀感——当一切执著消尽，反照出生命本质的孤寂与苍茫，此即王夫之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悟而弥哀”之境。语言上，洗尽铅华，不用典而典意自丰，如“荒莱”暗用《诗经·王风》“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望乡台”融摄佛道民俗，皆不着痕迹。通篇以禅入诗、以诗载史，是明遗民精神世界最沉静也最灼热的证词。

以上为【遣愁】的赏析。

1 全祖望《鲒埼亭集·续甬上耆旧诗序》：“剩人和尚以宰相子，殉国不成，遂逃禅。其诗不假雕饰，而忠愤悱恻之气，凛然常在毫端。”

2 黄宗羲《南雷文定·送万季野葬书》：“函可之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波心暗涌，非浅识所能测也。”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剩人诗多流徙之作，语极简古，意极沉痛，读之使人欲泣。”

4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释函可《遣愁》诗‘悟到无生觉转哀’，真得诗家三昧。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只字。”

5 刘献廷《广阳杂记》卷二：“千山剩人，明之遗老也。其诗不言亡国，而亡国之痛，字字沁血。”

6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是处总堪埋骨地，从今不上望乡台’，十字抵一篇《哀江南赋》。”

7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附录：“函可流戍后诗，以《遣愁》《病起》数首为最。其哀感顽艳，不在顾亭林、屈翁山之下。”

8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诗云：“剩人此作，非止抒个人身世之悲，实写一代士人精神沦陷后，于宗教解脱中复遭存在性震颤之真实体验。”

9 钱仲联《清诗纪事》明遗民卷：“‘无可奈何笑口开’一句，深得杜甫‘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之遗意，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

10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千山诗集》中，《遣愁》一首，可作明遗民心态史之纲领读。其诗之价值，不在艺术之工拙，而在精神之不可磨灭。”

以上为【遣愁】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