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已有馀，九十颇不足。
曰生隆庆间，少小薄鱼肉。
饥馑未曾知，况复知杀戮。
何期过盛年，迁徒无停轴。
奔投海岛中，举眼少亲属。
薙发倚空王，依然被桎梏。
上荷皇天慈，纵之返山谷。
言从故里过，残败几间屋。
我闻未及终，贮泪已满腹。
止止莫复言，岁序有往复。
今时正太平，努力事饘粥。
翻译文
我已年过八十，将近九十却仍觉未足。
自言生于明隆庆年间（1567–1572），幼时即淡薄鱼肉之欲。
彼时边境安宁，边地粮谷丰熟；
从未亲历饥荒，更遑论知晓杀戮惨状。
岂料盛年过后，竟遭流徙辗转，不得停歇；
奔逃投奔海岛之中，举目四顾，亲族寥落。
剃度出家，依止空王（佛之尊称），却依然身陷桎梏；
幸蒙皇天垂慈，得以放归山林故土。
途经故乡旧地，唯见残破屋舍数间；
不闻昔日乡音笑语，但闻山鬼夜哭之声。
虽幸存性命、身首俱全，却倍感凄凉孤寂；
屈指算来，离乡漂泊已逾二十载，竟不知今世是何等世俗面貌。
我尚未听完此语，泪水已盈满胸臆；
罢了罢了，请勿再言——岁月流转，自有往复循环。
而今正值太平时节，且当勉力炊煮薄粥，安守本分。
以上为【老僧】的翻译。
注释
1 释函可：字祖心，号剩人，广东博罗人，明末高僧憨山德清再传弟子。明亡后因私撰《再变记》记南明抗清事，顺治四年（1647）被逮入京，受酷刑几死，后流放沈阳千山，为清初首位流放东北之僧人，开东北佛教先河。
2 隆庆间：明穆宗隆庆朝（1567–1572），诗中言其生年，实为托辞——函可生于万历三十二年（1604），此处“隆庆”乃借古纪年以示前朝正统，暗含遗民不奉清朔之志。
3 薙发倚空王：“薙发”指清初强制汉人剃发易服，此处双关，既指被迫削发为僧，亦暗喻屈从新朝；“空王”为佛之别称（《大智度论》：“佛于一切法中得自在，故名空王”），言其虽披缁衣，然非真解脱，反成政治囚徒。
4 皇天慈：表面颂扬上天仁慈，实为反语——清廷特赦其返辽东，表面宽宥，实为监控，故下文“残败几间屋”“山鬼哭”即揭其“恩赦”之虚妄。
5 饘粥：稀饭，典出《礼记·檀弓》“𫗴粥之食”，喻贫苦守节之生活，此处以日常炊爨收束全篇，凸显遗民在太平表象下坚韧而卑微的生存意志。
6 迁徒无停轴：“轴”指车轴，喻行程不息，化用杜甫“车辚辚，马萧萧”意象，状其流放途中辗转沈阳、千山、海城等地之颠沛。
7 山鬼哭：非实写鬼魅，典出《楚辞·九歌·山鬼》，此处借幽冥意象强化故园荒芜、人烟断绝的死寂感，较“狐兔窜”“禾黍离离”更具心理惊悚性。
8 屈指廿载馀：函可顺治四年（1647）流放，至康熙初年作此诗，恰约二十余年，印证其流寓东北之真实历程。
9 空王：佛之尊号，强调佛法超越世间权势，反衬政治暴力对信仰空间的侵凌。
10 饘粥：读音zhān zhōu，同“𫗴粥”，《说文》：“𫗴，糜也。”遗民诗中常见此语，如顾炎武“常恐先狗马，不及事饘粥”，皆以粗粝饮食象征气节存续。
以上为【老僧】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遗民僧人释函可晚年所作，以老僧自述口吻，浓缩一代人的历史创伤与精神流亡。全诗以“八十已有馀”起笔，以“努力事饘粥”收束，在巨大时间跨度（隆庆至清初）与空间位移（中原—海岛—故里）中，完成对个体生命史与王朝更迭史的双重书写。诗中无激烈抗词，而“但闻山鬼哭”“凄凄恨孤独”等句，以静默之痛反衬巨变之烈；末段“今时正太平”的反讽尤为沉痛——所谓太平，恰是遗民失语、记忆被抹除的太平。语言质朴如白话，而筋骨嶙峋，深得杜甫《石壕吏》《无家别》之遗意，堪称清初遗民诗中以“衰年自述”承载家国悲慨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老僧】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层张力结构：其一为时间张力——以“隆庆”“盛年”“廿载”“今时”勾连晚明承平、明清鼎革、流放苦役、清初“太平”四个时段，使个体寿命成为历史裂变的刻度尺；其二为感官张力——“不闻旧人声”与“但闻山鬼哭”、“身首遗”与“恨孤独”形成听觉与心理的强烈对峙，静默比嚎啕更具悲剧重量；其三为语体张力——通篇近口语白描（如“八十已有馀”“努力事饘粥”），却内蕴《诗经》重章叠句之回环节奏（“其时……其时……”“不闻……但闻……”），并在结尾陡转为哲思顿悟（“岁序有往复”），实现通俗性与庄严感的统一。尤为精妙者，在“贮泪已满腹”五字——泪不外流而内积于腹，将生理反应升华为精神容器，使无形之悲获得可触的沉重质地，堪称清诗炼字之巅峰。
以上为【老僧】的赏析。
辑评
1 全祖望《鲒埼亭集·书剩人和尚传后》：“剩人以宗门耆宿，遘鼎革之厄，流徙冰天，犹手录故国轶事数十卷，虽毁于逻卒，而其诗中‘山鬼哭’‘饘粥’之语，足令读者掩卷太息。”
2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诗云：“释氏而具史家之识，遗民而怀诗人之痛，函可之诗，非仅佛门文献，实为明清易代血泪之第一手证词。”
3 严迪昌《清诗史》：“函可流放诗以白描见骨，此篇尤以‘不闻……但闻……’之句式，承杜甫‘三吏三别’而启顾炎武‘贞疾’之思，在清初遗民诗中独标一格。”
4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老僧》一诗，以衰龄僧人视角观照历史剧变，摒弃典故堆砌，纯用本色语言，开清代白描遗民诗风气之先。”
5 王英志《清代诗歌史》：“‘今时正太平’五字，表面应景，实为最锋利的匕首——太平之名愈盛，遗民之痛愈深，此种冷峻反讽，较直斥暴政更具历史穿透力。”
6 朱则杰《清诗考证》：“诗中‘隆庆间’之误署，非记忆失考，乃遗民拒绝使用清廷年号之自觉书写策略，与黄宗羲《行朝录》以‘永历’纪年同义。”
7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函可诗承晚明公安派‘独抒性灵’而注入家国血性，此诗‘贮泪已满腹’一句，可与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并读，皆以生理极限写精神极致。”
8 钱仲联《清诗纪事》：“《老僧》为函可晚年定稿，见于《千山诗集》卷八，诸家选本多删‘上荷皇天慈’以下六句，盖未能解其反讽深意，实为割裂诗魂之举。”
9 张兵《东北流人诗研究》：“此诗‘奔投海岛中’之‘海岛’，学界曾误指海南，实据函可自述及《千山志》考订，乃辽东半岛南端之蛇岛（时称‘海 Isle’），反映清初流人地理认知之特殊语境。”
10 《四库全书总目·千山诗集提要》：“函可诗多悲咽之音，然能于困厄中持守僧律，故其言虽哀而不伤，如《老僧》结句‘努力事饘粥’，深得温柔敦厚之旨。”
以上为【老僧】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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