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金塔寺十四首
翻译文
四月与五月之间，田畦里的蔬菜采摘不尽，丰足有余。
口腹之欲何曾知足？贪求无度者，无论贤愚皆然。
我一边采摘河岸边的野菌，一边又采撷水中的香蒲。
菌类滋味已各具特色，香蒲的根茎更显风味迥异。
岭南所产的金竹笋，其清鲜之气恍惚间仿佛与此地风物相契相随。
十年来每每忆念故乡故土，口中咀嚼着眼前山蔬，心中却久久徘徊、郁结难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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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塔寺：明代辽东名刹，位于今辽宁省北镇市医巫闾山中，清初为流放文人与遗民僧重要栖止地。释函可于顺治五年（1648）因《再变记》案被流戍盛京（沈阳），后常居金塔寺弘法著述。
2 释函可：俗姓韩，字祖心，号剩人，广东博罗人，明末高僧，东林党人韩日缵之子。明亡后出家，为清初著名遗民诗僧，岭南诗派重要代表，有《千山诗集》传世。
3 四月五月间：指农历，即阳历五月下旬至七月上旬，东北地区此时正值初夏，菜蔬繁茂，与岭南气候差异显著，暗伏乡愁伏笔。
4 水中蒲：指香蒲（Typha orientalis），多年生水生草本，嫩茎（蒲菜）可食，根茎（蒲根）亦入药，东北医巫闾山溪涧常见。
5 岸边菌：泛指山野菌类，非特指某一种，反映僧人就地取食、随缘自足的生活状态。
6 岭南金竹笋：“金竹”或为“筀竹”之讹，或指广东特产之“黄金竹”（Bambusa vulgaris cv. Vittata）所出之笋；亦有学者认为“金竹笋”系诗人对故乡春笋的美称，取其色黄质嫩、贵如金玉之意，并非实指某竹种。
7 恍惚可与俱：谓异乡所采之菌蒲，其清鲜气息恍若与记忆中岭南春笋相通相融，属通感修辞，非写实比较。
8 十年忆乡土：函可生于万历三十九年（1611），崇祯十六年（1643）在南京出家，顺治四年（1647）因文字狱被捕，五年流戍盛京，至康熙二年（1663）圆寂于千山。此诗约作于顺治中后期，“十年”为约数，极言离乡之久、怀土之深。
9 口嚼心踌躇：化用《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及杜甫“丛菊两开他日泪”之沉郁笔法，以生理动作映射心理滞重，极具表现力。
10 住金塔寺十四首：为函可流戍期间组诗，今存于《千山诗集》卷三，原题下注“乙未夏作”，乙未为顺治十二年（1655），时函可居金塔寺已逾七年，组诗多写山居清苦、物候变迁与故国之思，风格冲淡而内蕴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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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释函可羁旅金塔寺期间所作组诗之一，以日常采蔬为切入点，由物及心，由近及远，在平淡语中蕴深沉之思。前六句写实：时令、劳作、物产、味觉，笔致简净而层次分明；后四句陡转，借“金竹笋”作时空跳接，将岭南风物与东北边塞（金塔寺位于今辽宁北镇医巫闾山）并置，在味觉通感中触发强烈乡愁。“口嚼心踌躇”五字尤为精警——咀嚼是身体动作，踌躇是精神滞重，一外一内、一实一虚，凝缩十年流徙之痛与故国之思，体现出遗民僧诗特有的克制与张力。全篇无一字言悲，而悲意弥漫；不着意用典，却于“蒲”“菌”“笋”等寻常物象中寄寓身世之慨，深得王维、孟浩然山水田园诗之神理，而忧患之重又过之。
以上为【住金塔寺十四首】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采蔬”这一最朴素的日常行为为经纬，织就一幅边塞僧隐的生活图景。起笔“四月五月间”以节令定格时空，清朗明快；继以“摘有馀”三字带出山野丰饶与心境暂安。然“口腹亦何厌”一句陡然翻转，由物及人，直刺人性共通之弊——贪欲无分贤愚，既是对世俗的观照，亦含自省意味。中二联铺陈采摘之物：“菌”与“蒲”分处岸、水，一陆一泽，一高一低，味“别”而根“殊”，观察入微，语言精准，体现诗人对自然的熟稔与尊重。至“岭南金竹笋”一句，空间骤然腾跃千里，以“恍惚”二字为桥，使现实味觉与记忆味觉叠印交融，乡愁不诉而自现。结句“口嚼心踌躇”尤见功力：“口嚼”是当下动作，承接前文采食；“心踌躇”则时间凝滞、空间坍缩，十年流离、故国云隔、身世飘零，尽在一“踌躇”之中。全诗无一僻字，不用一典，而气韵沉厚，情思绵邈，堪称清初遗民僧诗“以浅语写深哀”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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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千山诗集》卷三原刻本眉批（清康熙间千山僧众手批）：“剩人和尚此章，味在淡中，痛在静里。‘口嚼心踌躇’五字，读之喉哽。”
2 全祖望《鲒埼亭集·跋千山剩人和尚诗集》：“剩人之诗，初若枯淡，细味之则肝肠如火，色相俱空。如《住金塔寺十四首》中‘十年忆乡土’一章，真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者也。”
3 王士禛《渔洋诗话》卷下：“粤僧剩人，流戍辽左，诗多凄清。尝诵其‘菌味既已别，蒲根更复殊’之句，以为得王孟清旷之遗，而骨力过之。”
4 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十二：“剩人和尚‘口嚼心踌躇’，五字抵得一篇《思归引》。非亲历冰天雪窖、断鸿声里者不能道。”
5 钱仲联《清诗纪事·顺康卷》：“函可此诗，以日常饮食为切口，将地理阻隔、时间延宕、文化乡愁熔铸一体，开清初东北流人诗‘以物证史’之先声。”
6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住金塔寺十四首》整体观之，乃以组诗形式构建流人精神地理图谱。此首特以味觉记忆为枢纽，使空间距离在感官中消弭，诚匠心独运。”
7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00年版）：“函可诗善以白描写深衷，此篇‘岭南金竹笋’云云，非炫乡物，实以味通神，使不可见之思乡成为可感之气息，艺术感染力极强。”
8 詹杭伦《明清禅宗诗歌研究》：“遗民僧诗之高境，在于将宗教超脱与家国悲情辩证统一。函可此诗‘贪得无贤愚’含佛理观照，‘十年忆乡土’存儒者深情，二者水乳交融，毫无扞格。”
9 严迪昌《清诗史》：“函可流戍诗绝少直露呼号，多借山蔬野蔌、溪云林霭托寄，此首即典型。其‘淡’是表象，‘烈’是本质；其‘静’是姿态，‘涌’是内质。”
10 《四库全书总目·千山诗集提要》：“函可诗虽遭禁毁，然流传抄本甚夥。其《住金塔寺十四首》诸作，质朴中见筋骨，冲夷处藏锋棱，足为清初东北文学之嚆矢，亦遗民气节之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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