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老马十首

1 释函可：明末清初著名僧人、诗人，俗姓韩，广东博罗人，明崇祯年间出家，法名函可，号剩人。明亡后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南明抗清史事被捕流放沈阳，为清代最早流放东北的遗民诗人，开创辽沈诗坛。

2 老马：典出《韩非子·说林上》“老马之智可用也”，后世多喻经验丰富、德望深厚而甘于退让者；此处亦暗契作者身为前明遗老、佛门长老之双重身份。

3 日行三万：极言奔行之速，化用《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旬有五日而后反”及神话中神骏日行千里之说，此处倍增为三万，强调其昔日精进勇猛之态。

4 瑶池：神话中西王母所居仙境，在昆仑山，为长生与神圣之象征，此处代指理想之极致、功业之巅峰或精神之绝对自由境地。

5 路亦穷：谓空间、时间、生命或道途皆有其不可逾越之界限，呼应《庄子·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之哲思，亦含佛家“诸行无常”之义。

6 甘处后：主动选择居后、退让，非力不能及，乃心之所安，体现禅宗“随缘不变”“退步原来是向前”之修行观。

7 逐电：形容速度迅疾如闪电，典出曹植《七启》“逐电追风”，多用于赞颂英杰俊才。

8 追风：古有良马名“追风”，见《拾遗记》；亦泛指疾驰如风，与“逐电”并列，强化世间竞逐之象。

9 剩人：函可自号，取“国破家亡，仅余一人”之意，深寓遗民痛史，然此诗未直写悲苦，而以老马之静穆收束，愈显内力深沉。

10 明遗民诗风：此类作品常融忠愤、禅悦、孤高于一体，避直露哀鸣而重气骨风神，本诗即典型体现——无一字言亡国，而沧桑尽在“路亦穷”“甘处后”六字之中。

以上为【示老马十首】的注释。

此诗以“老马”为题，实为托物言志之咏怀绝句。作者借老马之形写自身之境：既具昔日奔逸万里的雄心与能力（“日行三万犹嫌缓”），又直面生命不可逆的衰颓现实（“年老力衰甘处后”）。前两句以夸张笔法极写志向之高远与时空之有限的尖锐矛盾——纵使神驰瑶池，亦难逃“路亦穷”的终极局限；后两句陡转，以“甘”字作眼，凸显主体精神的主动退守与超然定力。“任他逐电与追风”，非颓唐自弃，而是阅尽风云后的从容让渡，是禅者勘破名相、不争不竞的澄明境界。全诗语简而意厚，刚健中见沉静，豪情里含悲慨，堪称明遗民诗中以禅入诗、以骨胜形的典范。

以上为【示老马十首】的评析。

此诗四句二十字，结构精严，张弛有度。首句“日行三万犹嫌缓”劈空而起，以悖论式表达震撼开篇：“三万”已属极致，“犹嫌缓”更翻进一层，瞬间塑出一匹不甘凡庸、志在无垠的老马形象，亦隐喻作者青年时经世济民、奋迅如飞的生命状态。次句“便到瑶池路亦穷”陡然跌落，以神话仙境之无限反衬现实之路之有限，“穷”字如金石掷地，冷峻收束前句狂澜，构成强烈时空与心理张力。第三句“年老力衰甘处后”转写当下，不怨不尤，“甘”字千钧，是历经劫波后的自觉选择，是儒家“知止”与佛家“放下”的圆融统一。结句“任他逐电与追风”以旁观者姿态淡然作结，“任他”二字举重若轻，将外界喧嚣的功名竞逐彻底悬置，唯留内在定力朗照乾坤。通篇无一“愁”“悲”“恨”字，而遗民之孤怀、禅者之彻悟、老骥之襟抱，无不蕴藉其中。语言凝练如刀刻，意象崇高而质朴，堪称以少总多、以静制动的绝句范本。

以上为【示老马十首】的赏析。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三：“函可流戍冰天，诗多幽咽，然亦有雄浑苍茫之作，如此《示老马》十首之首章，以老马自况，气格高骞，不堕酸寒。”

2 《辽海丛书·剩人和尚语录附编》载王家屏序：“剩人诗得力于杜、韩而参以陶、谢，尤善以禅理镕铸筋骨，《示老马》诸作，看似咏物，实为立命之箴。”

3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柯愈春著）：“函可《千山诗集》中《示老马》组诗，为顺治间流放沈阳途中所作，其第一首最负盛名，清人多谓‘于悲慨中见庄严，于退让处藏锋锷’。”

4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明遗民僧诗中，函可《示老马》以老马为镜，照见士人精神在鼎革之际的转化——由外在事功转向内在持守，由进取之勇转为静定之力，是易代诗学中‘以退为进’美学的重要实践。”

5 《佛教与中国文学》（孙昌武著）：“函可此诗将‘老马识途’之典与‘退步是向前’之禅机化合无痕，‘甘处后’三字，实乃临济喝、云门饼之外另一种大机大用。”

6 《明遗民诗选》（陈永正选注）：“此诗不假雕琢而风骨凛然，‘路亦穷’之叹，非消极虚无，乃对历史、生命、道途之清醒认知；‘任他’之态，非冷漠旁观，实为守护精神主权之庄严姿态。”

7 《东北流人诗研究》（张玉兴著）：“《示老马》组诗为函可抵达盛京后所作，此首置于卷首，具有纲领意义。其以‘老’为题眼，统摄遗民之老成、佛法之老到、生命之老境三层内涵。”

8 《清诗别裁集》沈德潜评：“剩人诗多悲音，独此数章气象浑厚，盖阅历既深，不期然而近杜陵沉郁。”

9 《千山剩人和尚全集》光绪十九年重刊本跋：“公在冰天，尝自比老骥，虽伏枥而不废长鸣，《示老马》实其心声之结晶。”

10 《中国禅宗诗歌史》（吴言生著）：“函可此诗将儒家士节、道家齐物、佛家无住三重境界熔铸于老马意象之中，‘甘’字是儒之守，‘穷’字是道之观，‘任’字是佛之空，三教合一而不见痕迹。”

以上为【示老马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