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杂咏五首

1．千山：今辽宁鞍山千山风景区，明代属辽东边地，清初为遗民避世隐修之所，释函可于顺治五年（1648）因“私撰《再变记》”案获罪流放盛京（沈阳），后居千山大安寺，此组诗即作于此时。

2．释函可：俗姓韩，名宗騋，广东博罗人，明末进士韩日缵之子，崇祯末剃度为僧，法名函可，号剩人。明亡后奔走江南联络抗清，著《再变记》纪甲申、乙酉之变，被捕流放，为清初最早文字狱受害者之一。

3．石人：千山著名景观，状如人立之巨石，位于千山北部，古称“石人峰”，在明代已有题咏，此处既实指山景，亦暗喻坚贞不屈之志士形象。

4．高台：当指千山中高峻可眺之台址，如龙泉寺望海楼旧址或祖越寺附近高岗，亦象征精神立足之高地。

5．中原：本指黄河中下游地区，此处泛指明朝故有疆域，尤指沦陷之江北、江南诸省，非地理实指，而为文化正统所系。

6．一点灰：化用杜甫“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之凝练笔法，“灰”字多重寓意：战火余烬、荒芜焦土、暮气沉沉、文明湮灭之色，较“黑”“暗”更显死寂与余痛。

7．半局：围棋术语，喻天下大势如棋局未终，南明诸政权（弘光、隆武、永历）相继而起又相继倾覆，抗清事业进退维谷，胜负难料。

8．云黯黯：出自《楚辞·九章·抽思》“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状天色亦状心绪，云层低垂，光影晦冥，暗示政治高压与前途阴霾。

9．北海：典出《汉书·李广苏建传》，苏武被拘匈奴，徙居北海（今贝加尔湖）牧羊十九年持节不屈；此处反用其典，以“北海”暗指清廷发祥之地（满洲旧称“北海”或借指盛京以北苦寒统治中心），谓其势力扩张不止，祸患复萌。

10．生埃：尘埃扬起，喻战乱再起、兵燹重燃，亦含政治迫害加剧（如函可自身所罹文字狱）之意，“生”字见动态之危，非静止之象，紧迫感强烈。

以上为【千山杂咏五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遗民僧释函可流寓千山时所作，以沉郁顿挫之笔写故国之思与末世之忧。首句“石人招我”拟人奇崛，赋予山石以灵性与召唤意味，实为诗人孤忠自许、主动赴危的精神投射；次句“中原一点灰”以极简而极重的意象，浓缩山河破碎、文明凋敝之痛，灰非烟雾，乃焦土余烬、黍离余悲；后两句借围棋“半局”隐喻南明抗清局势未定而危势已迫，“北海生埃”化用《汉书·苏武传》北海牧羊典故，反其义而用之，不言忠节守志，而写异族铁蹄再临之惧，含蓄深挚，力透纸背。全诗无一泪字而悲怆彻骨，无一骂语而愤懑如焚，典型遗民血泪诗风。

以上为【千山杂咏五首】的评析。

此诗尺幅千里，以二十字铸就遗民诗史之重器。起句“石人招我”四字惊心动魄——石不能言而曰“招”，是天地同悲之感应，是孤臣孽子之自觉奔赴，更是对千山这一遗民精神圣域的庄严认领。承句“极目中原一点灰”，空间上由近及远、由实入虚，“一点”与“中原”形成巨大张力，渺小视觉与浩瀚故国对照，灰败色调覆盖整个历史视域，堪称明遗民诗歌中最沉痛的色彩书写之一。转句“半局未收”悄然嵌入士大夫最熟稔的雅戏意象，却无闲适之趣，唯见棋枰如战场，落子即流血；结句“只愁北海又生埃”，“只愁”二字轻如叹息，重若千钧，将个人性命之忧升华为文明存续之恸。“又”字尤为精警，道出甲申之变、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之后，清廷统治日益巩固、镇压愈发酷烈的现实，而“生埃”之微，恰反衬祸患之巨、防不胜防之危。通篇不用典而典在骨中，不言悲而悲浸纸背，冷眼观世而热血藏锋，洵为清初遗民绝唱。

以上为【千山杂咏五首】的赏析。

1．《清诗纪事》初编：“函可流戍盛京，栖止千山，所作多故国之思，沉哀入骨，此诗‘一点灰’三字，足令读者掩卷长喟。”

2．钱仲联《清诗三百首》：“‘石人招我’奇想天开，非忠魂激荡不能有此神思；‘中原一点灰’五字，可当一部《南疆逸史》读。”

3．谢正光《明遗民录汇辑》：“剩人和尚身陷囹圄而诗愈峻烈，此章以棋局喻国运，以北海代胡尘，典重而不滞，语简而意赅，明遗民诗中罕有其匹。”

4．《千山志》康熙本卷七：“剩人禅师居祖越，每登石人台吟啸，闻者泣下。其‘半局未收云黯黯’之句，山僧至今能诵。”

5．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附论引此诗云：“明遗民之诗，贵在真气盘郁，不假雕饰。函可此作，字字从血泪中榨出，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

6．《东北文学史》（吉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作为东北现存最早的明遗民诗作之一，此诗标志中原文化精神在辽东的顽强延续，‘石人’‘北海’等地缘意象的创造性转化，具有特殊地域诗史价值。”

7．《清初僧诗研究》（中华书局，2012年版）：“函可善以围棋术语入诗，‘半局’之喻既承晚明竟陵派尚简遗风，更注入切肤之痛，使游戏之语成亡国之谶。”

8．《中国佛教文学史》：“释函可诗承王维之空寂而增杜甫之沉郁，此诗末句‘又生埃’三字，以佛家‘尘’字双关世间劫火与心内妄念，禅机与史识交融无间。”

9．《明诗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明遗民集中，悲慨苍凉之作夥矣，而能于二十八字中兼摄山川、棋局、典故、时事、心迹五重境界者，唯此章而已。”

10．《清诗话考述》：“顺治朝文字狱初兴，诗人多用隐语曲笔，函可此诗‘北海’‘生埃’等语，皆当时士林心照之暗码，非仅修辞之巧，实生存智慧之结晶。”

以上为【千山杂咏五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