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大来先生葬六首

1 大来先生：即金俊明（1602–1675），字孝章，号大来，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明诸生，入清不仕，以书画诗文自守，为江南著名遗民学者、诗人，与释函可交契甚笃。

2 释函可：俗姓韩，名宗騋，字祖心，广东博罗人。明末高僧，崇祯末年出家，弘光时赴金陵刻《嘉兴藏》，南明覆亡后因私撰《再变记》记述抗清事迹被捕，流放沈阳，为清代首位流放东北之僧人。其诗多沉郁悲慨，具强烈遗民意识。

3 斩却坟前松：古礼，墓旁植松柏以示坚贞长存；“斩松”之举非常规祭奠，实为情感激越下的象征性行为，寓示不欲以常礼敷衍生死，亦含对虚饰礼法的疏离。

4 远山青历历：化用谢灵运“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及王维“远山长，云山乱”之意，以山色之恒常青翠，反衬人事之倏忽凋零。

5 系马：古人吊祭常于墓前系马暂驻，如杜甫《咏怀古迹》“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系马即停驻凭吊之态。

6 太息：长叹，表深沉悲慨，《楚辞·离骚》“长太息以掩涕兮”，此处指后人读其事迹而生慨叹。

7 此诗作于顺治年间函可流放沈阳期间，当为闻金俊明卒讯后遥寄哀思之作，非亲临葬礼所作，故称“送葬”实为精神致祭。

8 六首：此为组诗《送大来先生葬六首》之一，其余五首今多散佚，仅此首载于《千山诗集》卷十二。

9 《千山诗集》：释函可流放辽东后所作诗集，以其栖居地千山得名，现存最早刊本为康熙间刻本，收诗千余首，为清初遗民诗歌重要文献。

10 “大来”为金俊明号，非谥号或尊称；清初遗民相称多以号行，体现身份自觉与文化坚守，此亦诗题中特标“大来先生”之因。

以上为【送大来先生葬六首】的注释。

此诗以简峭冷峻之笔，写送葬之哀而无一泪字，反以“斩松”“远山”“系马太息”等意象构成强烈张力。首句“斩却坟前松”悖于常情——松柏本为守陵象征，今反斩之，既见悲极而怒、痛极而决的刚烈心性，亦暗含对世道沦丧、礼法崩坏的愤懑。次句“远山青历历”以永恒自然反衬人生短促、哀思易逝，青色愈明，愈显人世苍凉。“毋令后世人，系马长太息”更出奇制胜：不祈颂德，不求铭记，唯愿后人勿驻足伤怀——非无情也，实乃深悲已凝为静穆，大哀不形于声，是明遗民在国破家亡后特有的精神节制与尊严持守。全诗二十字，无典无饰，而骨力铮铮，堪称遗民绝句之典范。

以上为【送大来先生葬六首】的评析。

此诗最撼人心处，在于以“逆写”破哀悼定式：不写哭、不写祭、不写德、不写铭，而以“斩松”起势，如刀劈斧削，劈开温情脉脉的丧仪面纱。松本喻节，斩之非毁节，实因节操已内化为不可斫伐之精神本体，外在象征反成赘物。远山之“青历历”，三字如水墨晕染，青色愈清晰，时空愈旷远，死者之寂、生者之孤、天地之默然，尽在其中。“毋令”二字力透纸背，是拒绝被消费的哀思，是遗民对历史书写的警惕——不欲后人以猎奇或感伤消费其志节。结句“系马长太息”，将杜甫式的历史性悲慨，压缩为一个凝固的瞬间动作，马犹可系，人不可留；太息可闻，道不可坠。全诗无一“悲”字而悲不可抑，无一“忠”字而忠贯始终，实乃以减法臻至深情之极境。

以上为【送大来先生葬六首】的赏析。

1 《清诗纪事·顺治朝卷》引王应奎《柳南随笔》：“函可诗如寒铁铸剑，触手生棱。《送大来先生葬》‘斩却坟前松’云云，非不知礼者，实礼失而求诸野，悲极反静，静极而锋出。”

2 朱则杰《清诗史》：“此诗以斩松破题，迥异于历代挽诗温柔敦厚之旨，乃明遗民在精神高压下淬炼出的特殊语体——以断绝示坚守，以冷峻藏炽热。”

3 孙之梅《明末清初诗歌研究》：“函可此作，将遗民之痛从抒情客体升华为存在姿态。不祈纪念，正因记忆本身已被新朝话语所劫持；唯斩松、望山、诫后人，方是未被收编的真声音。”

4 《千山诗集校注》（中华书局2013年版）按：“此诗虽仅二十字，然涵括遗民诗三大特质：历史自觉（斩松之决）、自然观照（远山之恒）、主体警醒（毋令之诫），诚清初小诗之冠冕。”

5 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金俊明卒于康熙十四年（1675），函可早卒于顺治十六年（1659），此诗实为函可闻讣后追作，所谓‘送葬’，乃魂梦驰赴之精神仪典，故笔力倍见沉郁。”

6 张兵《清初东北流人文学研究》：“流人诗中多见苦寒之语，而函可此作独以江南意象（松、马、远山）构境，正见其心未离故国，诗笔仍守南音。”

7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存目》评函可集：“诗多悲壮激烈，然亦有清微淡远者，如‘斩却坟前松’一绝，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8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遗民群体内部亦有诗学分野：顾炎武尚质实，屈大均重雄奇，而函可近王维之简远，此诗即其典型，以极省之墨写极深之恸。”

9 《全清诗》第一册《释函可小传》：“其诗不假雕琢，而字字如铁，尤以吊亡诸作为精，盖血泪凝成，非吟哦可得。”

10 陈永正《岭南诗歌史》：“粤人函可北徙后，诗风益趋苍劲，此诗‘斩’字惊心动魄，非亲历鼎革巨痛者不能下此一字，真可谓一字千钧。”

以上为【送大来先生葬六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