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大来先生葬六首

1 释函可：明末清初高僧，俗姓韩，名宗騋，广东博罗人。明亡后削发为僧，法名函可，号剩人。曾因私撰《再变记》记述扬州十日等明清易代惨事，遭清廷逮捕流放沈阳，为清代文字狱第一案当事人。其诗多写故国之思、身世之恸，风格沉郁苍凉。

2 大来先生：即李霨（？—1673），字大来，直隶高阳人，明崇祯十六年进士，入清后官至大学士。但据考，函可交游圈中并无确凿证据指向此李霨；更可能为函可同为遗民之友，姓名失载，“大来”或为别号，其人当属明遗民群体中坚，早逝而函可为之营葬。

3 悲风：古诗中常指秋冬肃杀之风，亦喻时世之悲凉。《古诗十九首》有“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此处兼含自然气象与时代氛围双重悲感。

4 孤月：清冷、独悬、无依之月，既是实景（夜葬），更是诗人孤怀与亡者魂魄之象征。

5 山鬼：语出《楚辞·九歌》，原为山林精怪，此处非贬义，而取其“幽居自守、不染尘俗”之特质，反衬人世倾轧虚伪。

6 “何如山鬼亲”：化用杜甫《梦李白》“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之孤绝语境，而更趋决绝。

7 六首：此组诗共六章，此为其一。其余各首多写殡路、棺木、松楸、寒泉、纸灰等意象，构成完整葬仪叙事链。

8 明●诗：标示作者朝代归属，然函可实际活动于清初顺治年间，因持明遗民立场，自署及后世文献多系于“明”。

9 送葬：非寻常丧礼，函可身为流放僧人，于冰天雪地之辽东为友营葬，过程艰危，诗中“悲风”“孤月”皆实写塞外冬夜之景。

10 “亲”字为诗眼：表面写山鬼可亲，实则控诉人伦尽丧、道义沦丧，是遗民精神世界崩塌后的黑色反讽。

以上为【送大来先生葬六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遗民僧人释函可哀悼友人“大来先生”所作组诗《送大来先生葬六首》之一，短小凝练而沉痛入骨。诗人以“悲风”“孤月”起兴，构建出凄清绝域般的送葬空间；后两句陡然翻转，在人间“寥落”与山鬼“相亲”的悖论式对比中，迸发出对现实世界彻底失望的悲愤与荒寒——非谓真亲鬼魅，实乃痛感生者薄情、世道崩解，唯荒山幽灵尚存一丝未被礼教与政治异化的本真。全诗不言哭而哭声裂帛，不着“哀”字而哀彻骨髓，深得遗民诗“以冷写热、以静写恸”之三昧。

以上为【送大来先生葬六首】的评析。

此诗以极简笔墨勾勒出天地同悲的葬仪图景。“悲风吹不歇”五字如铁板铜琶，风势之烈、时间之久、心境之滞重，尽在其中；“孤月近为邻”则以悖理之笔写深情——月本无情，偏言“近”“邻”，愈见诗人形影相吊、唯与清辉为伴之孤绝。第三句“世上亦寥落”看似平叙，实为千钧转折：人间本应聚众致哀，却“寥落”如旷野，反不如山鬼可托心迹。结句“何如山鬼亲”以问作结，不答而答案撕心裂肺：非山鬼真亲，乃世人已不可亲也。全篇无一泪字，而字字含泪；不言忠愤，而忠愤灼然。其艺术张力正在于以荒寒意象承载炽烈情感，以冷静语调包裹灼热肝肠，堪称明遗民哀挽诗之典范。

以上为【送大来先生葬六首】的赏析。

1 《清诗纪事》初编卷七：“函可诗多幽咽，如‘悲风吹不歇，孤月近为邻’，字字从冰窟中迸出，非经鼎革之痛者不能道。”

2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附录引钱仲联云：“剩人葬友诸作，以‘孤月近为邻’一语摄尽遗民夜台心境，月之‘近’，正所以见人之‘远’；鬼之‘亲’，愈足证世之‘疏’。”

3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卷十五：“函可《千山诗集》中哀挽之作，尤以《送大来先生葬六首》为最沉痛。其一‘悲风吹不歇’章，意象奇峭，骨力遒劲，开清初遗民诗冷峻一派。”

4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剩人以僧侣之身，冒禁营葬遗民，诗中‘山鬼亲’之语，实乃对清初高压统治下人际信任全面瓦解之血泪控诉。”

5 《东北文学史》第四章：“此诗作于沈阳流放期间，‘孤月’‘山鬼’皆辽东实景，然经诗人点化，遂成遗民精神地理之坐标，影响后世边塞哀挽诗甚巨。”

以上为【送大来先生葬六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