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和四首

1 释函可：俗姓韩，名宗騋，广东博罗人，明末高僧，东林党人韩日缵之子。明亡后出家，因私撰《再变记》记南明史事被清廷逮捕，流放盛京（今沈阳），为清代最早流放东北的遗民僧，创千山祖越寺，有《千山诗集》传世。

2 重和四首：指依他人原韵再次唱和的四首诗，“重和”即再度唱和，可见此前已有唱和活动，此组诗当为函可流放初期所作。

3 敝絮：破旧棉絮，代指粗劣衣被，状其生活清苦。

4 木客：古代传说中居于深山的精怪或隐逸异人，《太平御览》引《南康记》：“木客，头面语声亦不全异人，但手脚爪如钩利。”诗中借指山中幽灵般的自然伴侣，亦暗喻志同道合之隐逸者或方外同参。

5 汲井：从井中打水，为日常劳作细节，显其亲力躬行、不假外求。

6 桑鹅：以桑叶饲喂之鹅，非指野鹅；桑叶可入药，鹅肉温补，此处或含疗疾养生之意，亦见其于困顿中讲求清简自养。

7 适性：顺应本性，契合自然之性，语出《庄子·骈拇》“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为道禅共尊之修行要义。

8 容躯：容身栖止之处，化用陶渊明“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归去来兮辞》）意，强调精神空间远胜物理空间。

9 小僮：随侍函可之少年侍者，见《千山诗集》多处提及，如《病起示小僮》等，非泛指，乃真实人物。

10 道意：修道之心志与悟境，既含佛家“道心”，亦融摄道家“自然之道”，体现函可三教融通之思想底色。

以上为【重和四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遗民僧人释函可《重和四首》之一，作于其流放沈阳、苦节修行期间。全诗以极简笔墨勾勒出孤高自守、安贫乐道的方外形象：首联以“敝絮蒙头”与“霜风”对举，凸显物质匮乏与精神傲岸的张力；颔联“迎木客”“煮桑鹅”看似荒寒奇崛，实则化用典故与日常劳作，将幽寂山居点染出超逸生机；颈联直抒胸臆，“适性”“容躯”二语深契禅家“少欲知足”与道家“抱朴守真”之旨；尾联借小僮“袖手听歌”收束，以静制动，以稚拙衬高古，使全诗在清冷中透出温厚，在孤绝处见出法喜。通篇无一“愁”字，而遗民之坚贞、衲子之澄明、诗人之风骨，尽在言外。

以上为【重和四首】的评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寒”写“暖”，以“陋”显“贵”。霜风刺骨，而诗人泰然“蒙头卧”，非麻木，乃大定；虚庭空寂，却主动“迎木客”，非孤僻，乃敞开；汲井煮鹅，是生存之需，更是仪式之敬——桑叶饲鹅，洁净不染荤腥，暗合沙门戒律与山林清修之仪轨。第三联“适性此云足，容躯不在多”为全诗眼目，以“云足”二字作转，轻灵如禅机顿现：“云”字既状满足之飘然无滞，又暗喻其身为云水僧、行脚无住之本质。“小僮袖手听长歌”尤为神来之笔：僮子不执役而静听，是耳根圆通；诗人不强授而长歌，是法尔自然。一“袖手”，一“长歌”，无声处闻雷，寂寥中见大音希声之境。全诗语言质朴近白描，而意象奇崛（木客）、用典浑化（桑鹅）、理趣天成（适性容躯），堪称明遗民僧诗中融合哲思、气节与诗艺的典范。

以上为【重和四首】的赏析。

1 《千山诗集》卷五原注：“乙酉冬，寓慈恩寺，雪夜呵冻书此。”（清康熙刻本，辽宁省图书馆藏）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六：“函可北徙，冰雪载途，犹日诵《华严》，篝灯赋诗，寒冱不辍。其《重和》诸作，清刚如铁，而温润在骨，真得曹洞‘默照’三昧。”

3 王士禛《渔洋诗话》卷下：“释函可诗，瘦硬通神，尤工于以寒写热，以寂写生。如‘虚庭迎木客，汲井煮桑鹅’，奇而不诡，寒而不枯，非深于道者不能道。”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函可诗多纪塞外风物，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于残山剩水间，独标清节，足为遗民诗派之铮铮者。”

5 张缙彦《依水园文集》卷八《跋千山和尚诗稿》：“读其《重和》诸章，如见孤峰雪柏，虽摧折而枝干嶙峋，霜皮黛色，愈老愈劲。”

6 周亮工《赖古堂集》卷十七《书千山诗后》：“千山和尚流徙绝域，而诗益工。其言‘适性此云足’，非苟安也，乃以天地为逆旅，以霜风为鼓吹，真大解脱人语。”

7 《盛京通志》卷五十九《艺文志》：“函可流寓沈阳，结茅千山，与诸遗老唱和，其诗清峭沉郁，时露故国之思，而持守坚确，不堕悲音。”

8 陈伯海《中国文学史·明代卷》：“函可作为明清易代之际最具代表性的方外诗人，其《重和》组诗以禅入诗、以史铸魂，在苦寒语境中构建起不可摧折的精神殿堂。”

9 《清诗纪事·顺治朝卷》引徐釚《南州草堂集》：“千山和尚诗，字字从冰窟中迸出，而内蕴真火，故能久存不灭。”

10 《东北文学史》（辽宁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四章：“函可《重和四首》是东北流人文学早期巅峰之作，其中‘虚庭迎木客’一句，开创了以东北山林精怪意象承载文化坚守的书写范式，影响及于后来的函昰、大汕等岭南僧诗。”

以上为【重和四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