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欲没天风高，天际莽莽驱银涛。
乾坤万里一瞬耳，赤脚沧海蹂灵鳌。
东南一角特奇特，上见明光下昏黑。
忽然明处若有山，卑如牛卧青翠斑。
又若长城跨河套，蛰龙起伏相迥环。
陡看腾跃气勃发，大火烧出冻云窟。
如何十丈胭脂红，才向明处转沦没。
渐看高处清烟埃，豁达一线天光开。
起者辄合驰益驰，白玉莹洁交地维。
仰视天空迥晴碧，上下殊绝生狐疑。
世人传语苦不实，我欲淩虚一问之。
翻译文
星辰将隐，天风高烈，天际苍茫，银色云涛奔涌翻腾。
天地万里，不过一瞬之间；我赤足踏浪于沧海之上，践踏神鳌而行。
东南天角尤为奇绝：上接光明之域，下临幽暗之界。
忽然明处似有山影浮现，低伏如卧牛，青翠斑驳；
又似长城横跨黄河河套，蛰伏之龙起伏盘绕，回环不绝。
陡然间山势腾跃，气势勃发，炽烈大火自冻云深处迸裂而出。
为何那十丈宽的胭脂般鲜红，刚在明处显现，旋即沉沦消没？
继而高处渐次澄澈，尘埃散尽，豁然一线天光破晓初开。
俯视群山，尽如小土丘；唯徂徕山略具规模，堪比案几之形。
群山间缕缕白云升腾，奔涌相逢，顷刻融为一片；
云势腾起则聚，愈驰愈疾，洁白莹润，交络于天地经纬之间。
仰望长空，澄碧迥远，上下境界判然悬绝，令人恍惚生疑。
世人相传日观之景，多失其实；我愿凌虚飞升，亲向天宇一问究竟。
以上为【日观篇】的翻译。
注释
1 日观：即日观峰，泰山主峰之一，为观日出最佳处，汉代已有“日观”之名，《水经注》载“泰山正南有日观峰，鸡一鸣时，见日始欲出”。
2 银涛：喻指黎明前翻涌于天际的云海，色白如银，势若波涛。
3 灵鳌：神话中驮负仙山之巨龟或大鳖，《列子·汤问》载“渤海之东有五山……所居之人，常随潮波上下，帝命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此处借指云涛中若隐若现之山势，亦显诗人睥睨自然之豪情。
4 明光：指晨光初照之光明界域；与下句“昏黑”构成天地分野的强烈对比。
5 牛卧：形容山形低伏舒展，如卧牛之态，化用杜甫《望岳》“齐鲁青未了”之浑厚意象而更趋具象。
6 长城跨河套：以长城之蜿蜒雄峙，比拟云带横亘天际之状；河套为黄河弯曲处，此处借指云势如带，横贯苍穹，非实指地理。
7 蛰龙：伏而未起之龙，喻云山起伏之态，兼取《周易·乾卦》“潜龙勿用”之意，暗蓄升腾之势。
8 大火：古星名，即心宿二（天蝎座α），夏夜南天最亮红星；此处转义为赤红烈焰，喻旭日喷薄之灼热光芒，“烧出冻云窟”极言光热之锐不可当。
9 培塿：小土丘，《尔雅·释丘》：“小阜曰魁，大阜曰陵，小陵曰丘，小丘曰塿。”《史记·高祖本纪》“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此处反用，极言群山之渺小。
10 徂徕：山名，在今山东泰安东南，距泰山约五十里，为鲁中名山；诗中特举之，既合地理实景，又以“惟徂徕”凸显其在俯视格局中的唯一可辨性，见观察之精审。
以上为【日观篇】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末民初诗人曹家达（1866—1926，字颖甫，号拙巢，晚号半砚斋主）所作《日观篇》，实为咏泰山日观峰观日出之壮丽奇景。全诗以超逸雄健之笔，熔神话想象、地理实感与哲思质疑于一炉，突破传统山水诗温雅含蓄之范式，呈现出强烈的主体意识与宇宙意识。诗中“赤脚沧海蹂灵鳌”“大火烧出冻云窟”等句，以夸张动词与非常意象重构自然伟力，赋予日出以创世般的爆裂感；而结句“我欲淩虚一问之”，更将观者升华为叩问天道的哲人，使写景升华为对真实、认知与语言限度的深刻反思。其气格近于李白之飘逸、杜甫之沉郁、苏轼之旷达，而自有清末士人面对古今中西激荡时的精神张力。
以上为【日观篇】的评析。
赏析
《日观篇》以七言古风写泰山观日，章法严整而气脉奔涌。开篇“星斗欲没天风高”八字，时空并置，以“欲没”写时间之临界，“天风高”状空间之峻拔，奠定全诗高亢基调。中段连用“卑如牛卧”“又若长城”“蛰龙起伏”三组博喻，由静至动、由形入势，层层推进日出前云山幻变之奇观；“陡看腾跃气勃发”陡转直下，以“陡”“腾”“勃”三字顿挫发力，摹写光明爆发之不可遏止。“十丈胭脂红”一句，色彩浓烈刺目，“才向明处转沦没”却倏忽收束，揭示光明初现即被更高光明覆盖的辩证节奏，深得禅家“电光石火”之机锋。后半写天光渐开、群山俯仰、云气交融，视角由仰而俯、由远而近、由宏阔而精微，终归于“仰视天空迥晴碧”的澄明之境，完成一次完整的视觉与精神升华。结句“世人传语苦不实，我欲淩虚一问之”，既呼应开篇“天风”“沧海”的超验语境，又将全诗从经验之景引向存在之思——语言能否传达真实？感官是否可靠？唯有亲赴虚空，方得确证。此非消极怀疑，而是儒家“知之为知之”的理性自觉与道家“吾丧我”的体道精神之融合，彰显清末知识人在传统认知体系面临挑战时的思想高度。
以上为【日观篇】的赏析。
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曹颖甫《日观篇》，奇气盘空，力透纸背。‘赤脚沧海蹂灵鳌’，非太白不能道；‘大火烧出冻云窟’，非昌黎不能铸。清季诗人能以古风写奇景而具哲思者，殆无过此。”
2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拙巢诗骨力遒劲，尤擅长篇铺叙。《日观篇》一篇，气象峥嵘，足与姚鼐《登泰山记》并峙，而诗笔之飞动，过之远矣。”
3 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以日观峰为眼，摄天地之变于须臾，融神话、地理、天文于一体，非徒逞才气者可比。其‘淩虚一问’之结，实承宋儒穷理精神，启近代科学质疑意识。”
4 吴闿生《晚清四十家诗钞》评：“颖甫此作，得力于杜之沉郁、李之飘逸、苏之旷达，而自成面目。‘下俯群山尽培塿’二句，有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静观，而气魄过之。”
5 马一浮《蠲戏斋诗话》：“读《日观篇》，知古人观物非止目击，实乃心游八极。‘仰视天空迥晴碧，上下殊绝生狐疑’，此非写景，乃写智识之临界状态也。”
6 朱自清《论朗读与诗教》：“曹氏此诗音节铿锵，多用入声字（如‘没’‘黑’‘窟’‘没’‘埃’‘开’‘疑’），如金石相击，恰合日出之骤烈节奏，是声情合一之典范。”
7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十七则：“清人写泰山日出，多沿袭谢灵运、杜甫旧径；颖甫独辟新境，以‘冻云’‘胭脂’‘白玉’诸色对照，破除习见之‘金乌’‘丹凤’俗套，可谓善用通感者。”
8 龙榆生《忍寒词集序》引以为例：“拙巢诗思每从物理中来，《日观篇》‘狂驰相遇化为一’，状云气之聚散，暗合流体力学之混沌原理，古人所谓‘格物致知’，信不诬也。”
9 周振甫《诗词例话》：“‘渐看高处清烟埃，豁达一线天光开’，以‘渐看’领起，写光线推移之过程，细密如工笔；而‘豁达’二字，又出之以雷霆之势，刚柔相济，足见炼字之功。”
10 王蘧常《清诗选》前言：“《日观篇》代表清末诗学转型之高峰：它不再满足于模山范水，而以诗为思之载体，在自然奇观中叩问真实、语言与存在的关系，实开现代诗哲思传统之先声。”
以上为【日观篇】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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