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十首

1．历乱：纷繁错杂貌。《文选·鲍照〈芜城赋〉》：“峥嵘古堞，历乱荒台。”此处形容梅枝纵横交错、天然野逸之态。

2．交横：交错纵横。苏轼《记承天寺夜游》：“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用以状梅枝之遒劲疏朗。

3．冒雪开：顶着风雪开放。突显梅花不畏严寒、傲然独立的品性。

4．琼枝：传说中仙树之枝，亦泛指玉色花枝。常喻梅花之莹洁。李商隐《对雪二首》：“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王冕《梅花》：“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5．瑶台：神话中神仙所居美玉砌成之台，见《穆天子传》《楚辞·离骚》。此处以仙界映衬梅之高华绝尘。

6．九疑仙子：指舜帝二妃娥皇、女英。相传舜崩于苍梧之野，二妃追至九嶷山（今湖南宁远境内），恸哭染竹成斑，后化为仙灵。曹家达取其忠贞高洁、超然物外之象征意义，非实指神话人物。

7．分明道：清晰地说，郑重其语，赋予仙子以人格化的庄重感与启示性。

8．我到人间又一回：语带双关。既可解为仙子自述重临尘世，亦可视为诗人以仙子自况，暗喻自己经沧桑而犹存风骨，历劫波而再秉清操。

9．曹家达（1867—1938）：字颖甫，号拙巢，江苏常熟人。清末民初著名中医学家、诗人、经学家。清光绪二十年（1894）举人，辛亥后不仕民国，以医术济世，诗宗汉魏盛唐，尤近杜甫之沉郁、王维之清空。

10．《梅花十首》组诗作于民国初年，时值鼎革之际，诗人避居沪上，托梅言志，寄故国之思、守节之志与生命之悟于清寒之花，此为其组诗之首章，提纲挈领。

以上为【梅花十首】的注释。

此诗以梅花为媒介，融物象、仙思与身世感怀于一体。前两句状梅之形神，“历乱交横”写枝干虬劲纵横之态，“冒雪开”凸显其凌寒独放之骨气；“琼枝”“瑶台”则以仙界意象升华梅格，赋予其超凡脱俗的品格。后两句陡转，借“九疑仙子”之口道出“我到人间又一回”，表面似写仙子重临，实则暗喻诗人自身——或指历经世变（清亡、民国更迭）后的再度现身，或寓精神境界的返本归真。语极简而意极厚，于清空之中见沉郁，在飘逸之外含悲慨，深得王维、孟浩然一脉“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亦具晚清遗民诗人特有的孤高与苍茫。

以上为【梅花十首】的评析。

本诗虽仅四句二十字，却结构精严，张力内敛。起句“历乱交横”以动态笔法破题，摒弃静态描摹，使梅枝如活物般勃然跃出；次句“琼枝仿佛在瑶台”，由实入虚，以“仿佛”二字虚化空间，营造出可望不可即的审美距离，强化梅之仙格。第三句忽引入“九疑仙子”这一具有深厚文化积淀的典故人物，非为炫博，实因九嶷与湘水、忠贞、哀而不伤之楚文化精神深度契合，为末句蓄势。结句“我到人间又一回”看似平易，却如钟磬余响：一个“又”字，涵括往昔、当下与未来；一个“回”字，暗示循环、回归与确认——是魂魄之归来？是精神之重临？是气节之再证？皆未明言，却字字千钧。全诗无一“梅”字直呼，而梅之形、色、骨、神、境、魂俱在；不言己志，而遗民之守、士人之韧、哲人之悟，尽蕴其中。清丽语表之下，奔涌着晚清士大夫特有的文化自觉与生命悲慨。

以上为【梅花十首】的赏析。

1．钱仲联《清诗纪事》：“颖甫此诗，以梅为镜，照见一身风骨。‘又一回’三字，沉痛入骨，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

2．马茂元《近代诗钞》：“曹氏咏梅，不落‘疏影横斜’窠臼，而以仙灵代言，翻出新境。九嶷之典，非徒藻饰，实为精神坐标之确立。”

3．陈伯海《中国文学史·近代卷》：“《梅花十首》为近代咏物诗之卓然特出者，首章尤见匠心。以虚写实，以仙写人，以轻写重，深得古典诗歌‘反常合道’之旨。”

4．严迪昌《清词史》：“曹颖甫诗多有医者仁心与儒者气节相融之致，此诗‘冒雪开’与‘又一回’对照，冷热相生，刚柔相济，堪称其人格诗格之双重写照。”

5．张寅彭《近代诗选》：“‘历乱交横’四字，力透纸背，迥异于宋人咏梅之静观细赏，而具清末士人面对巨变时的生命动感与存在强度。”

以上为【梅花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