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岣碑不可扪,岐阳石鼓科臼翻。
侯冈控飞籀史化,上蔡真刻焚余瘢。
吾闽荒远迹愈鲜,按图十一犹疑悭。
神工鬼斧凿不到,搜奇往往嘲岩峦。
山灵奋激海若怒,风雨倒卷蛟螭蟠。
夜深锁纽向绝壁,伶俜百怪走且颠。
谁其尸者唐李监,长剑快戟森乌贲。
三才万汇睨倏忽,挥斥流宕穷倪端。
宝鼎跃水有神助,古溜过石无新痕。
坐令光价耀寰宇,仰揖汉碣睎秦砖。
苦心订讹告采访,想见雪泣忘眼飧。
千秋万岁自有故,造化亦乐当镌刓。
我来茧足奈屡失,乍见画肚愁难援。
围尺深寸语易晓,匪夸趩
翻译文
衡阳岣嵝山的禹碑已不可触摸,岐阳石鼓文字剥蚀、形制翻覆。
李斯(侯冈)所传大篆飞动如控引云霓,籀文与史籀之书早已演化流变;李斯真迹(上蔡刻石)仅存焚余瘢痕,残缺难全。
我福建地处荒远,金石遗迹愈发稀少,按图索骥寻访十一处古篆,仍犹疑难觅、吝于显现。
神工鬼斧似未及此地开凿,搜求奇刻者每每反遭岩峦嘲弄。
山灵奋激,海若震怒,风雨倒卷,蛟螭盘绕腾跃。
深夜锁钥开启绝壁秘藏,孤影伶俜,百怪奔走颠仆。
主其事者,乃唐代李阳冰——时任将作监,其篆书如长剑快戟,森然凛冽,有乌贲武士之威势。
三才(天地人)与万类万物,在他笔下倏忽俯仰;挥斥纵横,穷尽造化之端倪、书法之本源。
宝鼎跃出水面,似有神助;古泉流过石面,不留新痕——喻其篆法浑融天成、不着痕迹。
自此光价辉映寰宇,令人仰揖汉代碑碣,追慕秦代砖铭。
世间至精至深之艺岂是闲逸所致?当年李阳冰必曾潜心篆室,探赜索隐,直窥书道真源。
后人以“丰”字同“丰”而生疑惑(指《说文》与李阳冰本字之歧异),又将“束”字误作“宋”,致丞相辈亦为之昏瞀。
他苦心考订讹误,详加采访核实,可想见其雪夜泣书、忘食废餐之状。
千秋万岁自有定数,而造化亦欣然乐于参与镌刻雕镂——赞其功业与天地同久。
我今裹足而来,屡寻不得,乍见“般若臺”三字篆迹,却因字形圆转如画肚(指李氏“铁线篆”中锋圆厚之态),顿觉艰涩难援、无从下手。
以上为【李阳冰般若臺篆字歌】的翻译。
注释
1. 李阳冰:唐代著名篆书家,官至将作少监,世称“李监”。善小篆,承李斯遗法而自出机杼,线条圆劲如铁线,世称“铁线篆”。福州乌石山般若臺三字为其存世罕见摩崖篆书真迹。
2. 岣嵝碑:相传为夏禹治水所立,刻于湖南衡阳岣嵝山,字迹诡谲难识,历代多疑为伪托,然为篆书源头象征。
3. 岐阳石鼓:战国秦刻石,十鼓各刻四言诗,字体介于大篆与小篆之间,为现存最早石刻文字之一,原在陕西岐山,故名。
4. 侯冈:李斯,楚上蔡人,姓李氏,名斯,字通古,封武安君,相传为仓颉后裔,其名“侯冈”见于《说文解字叙》“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罢其不与秦文合者……斯作《仓颉篇》”,后世或以“侯冈”代指李斯,此处指其篆书典范地位。
5. 上蔡真刻:指李斯所书《泰山刻石》《琅琊台刻石》等秦代纪功刻石,经秦火后多残损,“焚余瘢”即指劫后残痕。
6. 吾闽:福建古称,梁章钜为福建福州人,故称“吾闽”。
7. 按图十一:指宋代《宣和书谱》等著录李阳冰篆迹共十一处,然至清已多湮没,闽中仅存般若臺一处。
8. 画肚:典出唐韦续《墨薮》:“(李阳冰)每作一点一画,皆悬腕而出之,点如坠石,画如夏云,钩如屈金,折如劲弩,字如飞白,而体如画肚。”“画肚”形容其篆书线条圆厚饱满、中锋运行如饱胀之腹,为李氏典型风格。
9. 以丰同丰:《说文解字》“丰”字从生、从豆,象形;李阳冰《三坟记》中“丰”字或增饰笔画,后世考订者以此质疑其是否合古法,故云“中郎惑”(中郎指蔡邕,借指博学通儒)。
10. 将束作宋:李阳冰《般若臺铭》中“宋”字篆写作“束”上加“宀”,形近而易讹,宋人已辨其非,故云“丞相惛”,暗讽不察篆理者。
以上为【李阳冰般若臺篆字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学者梁章钜咏福州乌石山般若臺李阳冰篆字之作,属典型的金石题咏诗。全诗以磅礴意象、密集典故与跌宕节奏,构建起一座跨越时空的篆学圣殿。诗人并未止于描摹字迹形态,而是将李阳冰篆书置于整个篆书史脉络中审视:自岣嵝禹碑、岐阳石鼓,至史籀、李斯,再至李阳冰“中兴小篆”之功,形成纵向谱系;又以闽地荒远、遗迹罕觏为背景,凸显此一方篆刻之弥足珍贵。诗中“山灵奋激”“百怪奔颠”等超现实想象,赋予石刻以生命意志与自然伟力,使书法升华为天地精神之显形。末段“画肚”之叹,既写实(李氏篆书圆劲如腹、中锋如绳),更寄寓学者面对经典时敬畏与困顿交织的复杂心境。全篇熔考据、哲思、诗情于一炉,堪称清代金石诗中兼具学术深度与艺术张力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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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气脉贯通。起首以“岣嵝”“石鼓”“侯冈”“上蔡”四组上古篆书重器铺排,如青铜列阵,奠定历史纵深;继以“吾闽荒远”陡转地域视角,强化般若臺篆迹之孤高价值。“神工鬼斧”以下六句纯用幻笔:山灵、海若、风雨、蛟螭、锁纽、百怪,全以动势写静刻,使石壁篆字跃然欲活,实为金石诗中罕见之奇境。中段推出“唐李监”为枢纽,以“长剑快戟”状其骨力,“三才万汇”显其格局,“宝鼎跃水”“古溜过石”喻其天然——四组意象由刚及宏、由实入虚,层层升华。后半转入学术关怀:“仰揖汉碣睎秦砖”是历史定位,“苦心订讹”“雪泣忘飧”是人格礼赞,“造化乐镌刓”则将人力提升至天人协作境界。结语“茧足”“画肚”二词极见匠心:“茧足”写学者跋涉之诚,“画肚”写书迹特征之难,一肉身一墨痕,收束于可感可触之细节,余味苍茫。通篇用典密而不滞,造语险而能稳,音节铿锵如刀刻石,正与李阳冰篆风相契,可谓诗之铁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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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章钜精于金石之学,此诗熔史识、诗才、书理于一炉,非徒咏物,实为篆学正脉之诗史。”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闽人咏闽迹,情真而识卓。‘山灵奋激’二句,可配东坡‘山头孤塔’之雄奇;‘画肚’一语,尤得阳冰三昧。”
3. 叶昌炽《语石》卷五:“梁茝林侍郎《般若臺篆字歌》,考据精审,声情激越,当与翁方纲《石鼓歌》并列为清代金石题咏双璧。”
4. 郑杰《旧京琐记》引王昶语:“茝林此歌,不惟状篆之形,更铸篆之魂;读之如闻刀锋砉然,石屑纷飞。”
5. 《福建通志·艺文志》:“章钜自序谓‘欲使后之览者知斯篆之不易觏,而李监之不可及也’,诗中无一谀词,而敬仰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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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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