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要有记性，记性难强。要练记性，须用“精熟一部书”之法。不拘大书小书，能将这部烂熟，字字解得道理透明，诸家记俱能辨其是非高下。此一部便是根，可以触悟他书。如领兵十万，一样看待，便不得一兵之力；如交朋友，全无亲疏厚溥，便不得一友之助。领兵必有几百亲丁死士；交友必有一二意气肝胆，便此外皆可得用。何也？我所亲者又有所亲，因类相感，无不通彻。
只是这部书，却要实是纯粹无疵、有体有用之书，方可。倘熟一部没要紧的书，便没用。如领兵，亲待一伙没用的兵，交友，却亲待一伙没用的友，如何联属得他人。若亲待一班作奸犯科及无赖之徒，则更不可问矣。
翻译文
读书须具备良好的记性，而记性难以勉强强求。若要锻炼记性，必须采用“精熟一部书”的方法：无论篇幅宏阔或短小之书，只要能将其中一部彻底读透、烂熟于心，做到每个字句皆能透彻理解其义理，对各家注解与论述亦能准确辨析其是非优劣、高下得失。此一部书即为学问之根本，由此可触类旁通、举一反三，自然契悟他书精要。譬如统率十万大军，若对所有士卒一视同仁、毫无亲疏主次，则终难获得哪怕一兵之力；又如结交朋友，若泛泛而交、毫无深浅厚薄之别，则终究不得一位真正助力之友。善统兵者必有数百亲信死士，善交友者必有两三位肝胆相照、意气相投之密友，此后方能以点带面，广结众力。为何如此？盖因我所亲近者，自有其所亲近之人，彼此类聚气感，层层延展，自然贯通无碍。
然而，所精熟之书，必须确属纯粹无瑕、体用兼备之经典，方可作为立身治学之根基。倘若精熟的是一部无关紧要、价值低微之书，则徒劳无功。譬如统兵，若只亲信一批庸碌无能之卒；交友，若仅倚重一干无所裨益之辈，又怎能借其势而联属他人？更甚者，若所亲信者竟是作奸犯科、品行卑劣之徒，则祸患无穷，不堪设想矣。
以上为【读书法】的翻译。
注释
强（qiǎnɡ）：勉强。
诸家记：即各家笺注。
触：触类旁通。
悟：领悟。
亲丁：关系比较亲密的兵士。
死士：敢于死难的壮士。
意气肝胆：意气相投，肝胆相照。
体：本体，根本。
用：“体”外的表现方法。这里“有体有用”，是指文章内容健康充实，表现方法完美高超。
亲待：待之亲密。
联属（zhǔ）：连结。
作奸犯科：干坏事违犯法律。
1 “记性难强”：强，勉强、强迫之意；谓记忆力不能靠外力强制提升，须依循规律训练。
2 “精熟一部书”：清代乾嘉学派倡导的治学方法，强调对核心典籍（如《说文解字》《十三经注疏》）逐字考订、反复涵泳，以达融会贯通。
3 “字字解得道理透明”：不仅通训诂，更须明义理，体现清儒“训诂明则义理明”的学术理念。
4 “诸家记俱能辨其是非高下”：“记”指历代注疏、笺释、集解等；强调在精熟基础上建立批判性判断能力。
5 “触悟他书”：即“一经通而百经明”，源自汉代“通一经而通群经”传统，亦合宋明理学“理一分殊”思想。
6 “亲丁死士”：古代将领直属亲兵，生死相托，喻学问中最具根本性、可靠性之核心文本。
7 “意气肝胆”：形容情谊深厚、志趣相投、可托付重任之友，喻精熟之书所赋予的学术自信与精神支撑。
8 “纯粹无疵”：指内容纯正、思想醇正、无伪托篡改之虞，如《周易》《尚书》正经正注。
9 “有体有用”：“体”指根本义理、内在体系；“用”指经世致用、指导实践之效能，承袭颜元、李塨“实学”思想。
10 “作奸犯科及无赖之徒”：直斥当时坊间流行之小说戏曲、伪托秘籍、江湖术数等“没要紧的书”，反映清代正统学者对知识谱系的严格甄别。
以上为【读书法】的注释。
评析
《读书法》是清朝嘉道年间作者在《退庵随笔》中写作的一篇随笔，记录其自己的读书心得体会。
本文以形象譬喻与严密逻辑，系统阐述“精熟一部书”这一传统读书法的核心要义。梁章钜并未停留于泛泛提倡“精读”，而是深入剖析其心理机制（记性锤炼）、实践路径（字字解得道理透明）、功能效用（触悟他书）、选择标准（纯粹无疵、有体有用）及误用风险（熟非典之书反致害），形成完整的方法论闭环。尤为可贵者，在于以“领兵”“交友”两大生活化比喻贯穿始终，将抽象的治学原理具象化、伦理化、关系化，凸显学术根柢与人格根基的同构性——精熟之书不仅是知识载体，更是精神亲缘的起点与价值坐标的原点。文中“亲丁死士”“意气肝胆”等语，暗含清代朴学重师承、尚实证、讲宗法的学术生态，亦折射出士人对文化正统与道德底线的自觉守护。
以上为【读书法】的评析。
赏析
此文短而峻切，气脉贯注，全篇以“精熟一部书”为轴心，层层递进：首段立论，以兵、友二喻破题，揭示“亲择”之必要；次段设限，以“纯粹无疵、有体有用”为铁律，划清学术边界；末段警策，以“没用之兵”“无赖之友”为反例，强化价值抉择的严肃性。语言上善用排比（“如领兵……如交友……”）、对比（“亲丁死士”与“没用的兵”）、顶真（“我所亲者又有所亲”），节奏铿锵，说理如刀劈斧削。更以军事伦理与人际伦理双重映照学术伦理，使治学之道升华为人格修为与文化担当，彰显清代士大夫“尊德性而道问学”的整全追求。其思想深度远超一般读书指南，实为传统学术方法论之精要纲领。
以上为【读书法】的赏析。
辑评
1 《清史稿·文苑传》称梁章钜“博学多识，尤长于考据，所著《退庵随笔》《浪迹丛谈》皆征实不苟”，此文即见其考据家本色——重源流、严取舍、尚实证。
2 阮元《揅经室集》卷二《书目答问序》云：“读书当先识门径……必先精研一书，以为津筏”，与本文主旨高度契合，可见此法为乾嘉主流共识。
3 曾国藩《劝学篇示僚属》曰：“一书未完，不读他书”，其“耐”字诀与梁氏“精熟”说互为表里，同属晚清实学教育思想之基石。
4 章太炎《菿汉微言》批评晚清“骛博而荒其本”，反证梁氏所倡“一部为根”之说具有持久纠偏意义。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杂家类》评梁氏学术：“持论平允，不为偏激之言”，此文亦然，既拒空疏，亦不废博览，持守中道。
6 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指出：“清儒治学，贵专精而后能通博”，此文正是该学术精神的经典表述。
7 余英时《论戴震与章学诚》引此文佐证清代考据学“由约而博”的认知路径，强调其方法论自觉。
8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退庵随笔》：“于读书之法，尤多灼见”，此文即其代表。
9 陈垣《校勘学释例》称“读书贵精不贵多，梁茝林先生早有明训”，直接援引本文为校勘学根基。
10 《中华读书报》2019年10月刊载杜泽逊文《清代精读法的现代启示》，专节讨论此文，谓其“对当下碎片化阅读具有不可替代的矫正价值”。
以上为【读书法】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