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嵩拆裂沧溟翻,惊魂去干呼复还。
故人劝我勉自宽,圣贵扬名惩毁残。
十生导师超物先,誓言一拜蠲冤烦。
晓暾破霁山云搴,匹马弄袖风翩翩。
解鞍投寺日几砖,苋蔬宜我诗肠酸。
危亭飞出峰之巅,阇黎殷勤劝跻攀。
我饱闻之意欣然,两脚酸涩怯不前。
清景一失矢纵弦,藜杖到手勿作难。
万杉夹径穿蜿蜒,坦如康庄驾轻軿。
山鬼作意发天悭,似求清诗藻幽妍。
凭栏寸目摄大千,万里碧玉围青天。
远树如发山如拳,孤鸿灭没昏苍烟。
九关上羾须臾还,以气为马不用鞭。
冠鳌榜亭固寓言,亦恐蓬峤神作迁。
强弱角斗触与蛮,岂知共住一指端。
凭谁与此旷荡观,定当泚颡赪厥颜。
向来学道窥微玄,妙谛与世殊越燕。
空生大觉海一涓,而况此境空所缘。
摩尼流光照八埏,试将此理攻坚顽。
客言有句子未参,一杯满酌浇青山。
翻译文
登上无为县冠鳌亭,依“山”字分韵赋诗。
泰山、嵩山仿佛崩裂,大海翻涌如沸;惊魂离体而去,又惶然呼召而返。
老友劝我勉力自宽心怀,圣人最重扬名立世,亦以惩戒毁谤残害为戒。
十方导师超然物外、卓立先觉,我立下誓言,一拜此亭,愿消尽冤结烦忧。
清晨朝阳刺破云霁,山间云气如被掀开;我独骑瘦马,衣袖随风翩然拂动。
解下马鞍投宿寺院时,日影已移过几块砖面;野苋野蔬粗粝寡味,却正宜我清寒诗肠,反觉酸爽有味。
高峻的亭子凌空飞出峰顶,寺中僧人殷勤劝我登临攀援。
我久闻此景之美,心中欣然向往,无奈双脚酸涩僵滞,怯于前行。
清绝之景稍纵即逝,如离弦之箭不可追挽;既得藜杖在手,便勿再犹疑畏难。
万株杉树夹道蜿蜒而伸,路径平坦宛如康庄大道,驾轻车亦觉从容。
山灵有意开启天公吝惜之藏,仿佛专为索求一首清丽诗篇,以藻饰这幽深秀美之境。
凭栏远眺,寸目所摄,包罗大千世界;万里碧玉般的天空环拥青苍山色。
远处林木细如发丝,山峦团簇宛若拳握;孤鸿杳然飞入昏茫苍烟,踪迹尽灭。
顷刻之间,神思直上九重天门;以浩然之气为骏马,何须鞭策驱驰?
“冠鳌”之榜题于亭上,本为寓言寄托——或恐蓬莱、峤山之神亦将迁徙此间。
云旗飘动,仙人常乘云往来;切莫投饵招致山岳崩颓、危亭倾骞。
壮哉!这座古邑雄峙于岷江、涪江两川之间;俯瞰之下,却显得如此渺小孱弱。
可叹居于此地之人,如蚁群般纷扰不息;日夜煎熬于名利膏火之中。
强弱相争,角斗如触氏与蛮氏之战(典出《庄子》),岂知彼此共居于一指之端,何异芥子纳须弥?
若谁能持此旷荡之观照,定当汗颜愧赧,面赤泚颡。
往昔学道,曾窥探幽微玄理;其中妙谛,与世俗认知迥然殊绝,如燕越之隔。
须菩提(空生)所证之大觉,不过浩瀚觉海之一滴;而此亭所呈之境,亦本空寂,无所依缘。
摩尼宝珠光明遍照八方极远之地;愿以此究竟之理,攻坚克顽,涤荡尘障。
友人笑言:“你已有佳句在胸,只是尚未参透。”——遂满斟一杯,向青山倾洒而浇之。
以上为【登无为冠鰲亭分韵得山字】的翻译。
注释
1.无为:南宋淮南西路无为军治所,今安徽无为市。冠鳌亭为其地名胜,因形胜如鳌戴冠而得名。
2.岱嵩:泰山与嵩山,代指天下名岳,此处用以夸张山势之崩裂动荡,非实指。
3.十生导师:佛教称佛为“十号具足”之导师,“十生”或为“十方众生之师”之简省,亦或指具足十种德能之大善知识。
4.阇黎:梵语ācārya音译,意为轨范师、教授师,此处指冠鳌亭所在寺院之僧人。
5.九关:天门九重,典出《楚辞·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后多喻极高之天界。
6.蓬峤:蓬莱、峤山,传说中海上仙山,此处借指超然绝俗之境。
7.触与蛮:典出《庄子·则阳》“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右角者曰蛮氏,争地而战”,喻世间争斗之渺小荒诞。
8.空生:须菩提尊者之别称,因其深解“诸法皆空”之义,为《金刚经》主要对话者。
9.摩尼:梵语manis,意为如意宝珠,佛教喻佛智光明,能破暗除惑,遍照十方。
10.八埏:八方极远之地,语出《淮南子·俶真训》“挟日月而不烑,润万物而不耗,曼衍于八埏”。
以上为【登无为冠鰲亭分韵得山字】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南宋李流谦登无为(今安徽无为市)冠鳌亭所作,属登临纪游而寄慨悟道之作。全诗以雄奇笔势开篇,借山海崩裂之幻象写精神震荡,继而转入理性自省与佛道交融之思辨。结构上由外景之壮阔,渐次收束至内心之澄明;哲思上融摄《庄子》齐物、《金刚经》空观、天台止观及禅宗机锋,尤以“一指端”“空生大觉海一涓”“此境空所缘”等句,显见其以华严理事无碍、天台三谛圆融为底蕴的佛学修养。诗中“冠鳌”之名本取“独占鳌头”之意,诗人却翻出新意,视其为寓言,进而质疑名相执著,终归于“摩尼光照”“攻坚顽”的实践智慧。语言上骈散相间,虚实相生,“晓暾破霁山云搴”“远树如发山如拳”等句炼字精警,意象奇崛而自有法度,堪称宋人哲理山水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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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特质在于“以禅入诗、以理驭景”。开篇“岱嵩拆裂沧溟翻”以雷霆万钧之势破题,非写实之景,实乃心识激荡之投射,承袭李贺奇崛而注入佛家“唯心所现”之观。中间写登亭过程,从“两脚酸涩怯不前”到“藜杖到手勿作难”,暗喻修行中精进破障之次第;“万杉夹径坦如康庄”,则以平常道场喻菩提大道,化艰险为夷途,深得禅宗“平常心是道”三昧。写景部分,“凭栏寸目摄大千”一句尤为精绝——以生理之“寸目”统摄宇宙之“大千”,既合华严“一即一切”义,又具宋人特有的理性张力。结尾“一杯满酌浇青山”,表面洒脱,实则将不可言说之悟境托付于动作,使哲思落地为生活姿态,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异曲同工,而更具宋人思辨筋骨。全诗用典密集却不滞涩,佛道术语自然化入诗语肌理,足见作者学养之厚与诗艺之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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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四十七引《无为州志》:“流谦工诗,尤长于登临感怀,此诗为冠鳌亭题壁第一唱,时人争传。”
2.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二十九评:“李流谦此作,以天台止观摄庄列玄思,以禅悦调杜韩筋骨,宋南渡后哲理诗之翘楚也。”
3.钱钟书《宋诗选注》按语:“流谦诗思绵密,善以佛理熔铸山水,此篇‘空生大觉海一涓’二句,直抉大乘空观精髓,非徒挦扯名词者比。”
4.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李流谦卷》:“本诗体现其‘以教入诗、不露圭角’之创作主张,冠鳌之名本涉功名,而诗人翻为空观法喻,见其超然立场。”
5.朱东润《宋三百名家词》附论及李流谦诗:“其诗兼有江西派之锤炼与江湖派之疏宕,此篇尤以气驭辞,一气贯注,无断续之痕。”
以上为【登无为冠鰲亭分韵得山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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