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与酒俱生,长与酒俱长。
行时酒在樽,坐时酒在盎。
春来身无事,结客鏖胜赏。
南山步新堤,西湖撑彩舫。
或飞名园盖,或祖都门帐。
大酌须淋漓,小酌犹酣畅。
家山忽入梦,江头问两桨。
友社惜我去,共和骊驹唱。
剧饮连昼夜,大似灌鼠壤。
不往愠眉须,好意难弃忘。
平生无肺病,因兹作微恙。
终夕劳喘呀,如吹竹筒样。
积痰动盈缶,咽吐不停吭。
童奴更谒谏,浸恐伤府藏。
万里寄一身,节宣岂宜爽。
刍荛不可遗,予心默云当。
饮食著圣经,观颐识爻象。
惯习未易夺,刚制乃所尚。
宵枕遂小康,其效疾影响。
遽言终止之,未敢保其往。
酒颂我文章,酒徒我钩党。
有时倚危楼,搔首独惆怅。
大药不可求,此物足凭仗。
陶谢匪沉酗,遗意觇佛彷。
下士闻道笑,识者眉睫上。
更欲买黄金,归铸杜康像。
翻译文
我自出生便与酒同生,年岁增长亦与酒共长。
行走时酒在杯中,静坐时酒在盆里。
一日不举杯饮酒,眉头便一日不能舒展。
春来闲暇无事,便结伴邀友,纵情游赏胜景:
漫步南山新筑的长堤,泛舟西湖彩饰的画舫;
或驰车飞赴名园赴宴,或设帐都门为友饯行。
豪饮必求淋漓尽致,小酌亦觉酣畅淋漓。
忽而故园入梦,恍见江头双桨待我归航;
诗社友人惜我将去,齐声唱起《骊驹》之歌送别。
狂饮连宵达旦,真如以酒灌注鼠穴般放纵无度。
若不赴约则面露愠色,盛情难却,岂敢轻易推忘?
平生从未患过肺病,此次竟因此酿成轻微咳喘。
整夜气促喘息,声如吹竹筒般粗重嘶哑;
积痰每每盈缶,咽喉吞吐不休,咳呛不止。
童仆再三劝谏,深恐损伤五脏六腑;
万里只此一身,起居调摄岂容疏忽失当?
粗浅医理不可忽视,我心中默然认定此理正当。
《周易·颐卦》有“观颐,养正”之训,《礼记·内则》载饮食节制之经,圣贤早有明示。
习性已久难以骤改,唯有以刚毅之志强行克制方为上策。
初时戒酒如松开强弩之弦,又似截断奔涌溪流;
渐渐撤去酒杯酒器,久而久之,终至心无怅望。
肠枯口燥之际,唯宜啜饮清冽夜露(瀣沆)以润养。
夜卧枕上即感稍安,疗效迅捷,如影随形。
然遽然宣称永绝酒饮,尚不敢确信能否持守长久。
酒乃我文章之颂赞者,酒徒即我志趣相投之同道;
有时独倚危楼,搔首长叹,百感交集,寂然惆怅。
长生不死之仙药虽不可求,此酒却足可凭依倚仗。
陶渊明、谢灵运并非沉溺酗酒之徒,其遗意深处,实近佛家“借假修真”之理——以酒为媒,观照本心。
凡夫俗子闻此道而嗤笑,识者却于眉睫之间已洞悉真谛。
更欲倾尽黄金,铸一尊杜康神像,虔诚供奉,以彰酒德。
以上为【一春无日不饮遂作肺嗽效乐天体】的翻译。
注释
1. “效乐天体”:指模仿白居易(号乐天)平易通俗、直抒胸臆、善用口语与生活细节的诗歌风格。
2. “鏖胜赏”:意为竭力竞逐、尽情享受美景佳境。“鏖”本指激烈战斗,此处取其竭尽全力之意。
3. “祖都门帐”:古时于都城门外设帐饯行,称“祖帐”,典出《诗经·邶风·泉水》“出宿于泲,饮饯于祢”。
4. “骊驹”:逸诗篇名,古代告别时所歌,后泛指离歌。《汉书·儒林传》载王式“歌骊驹”,颜师古注:“逸《诗》篇名,见《大戴礼》,客欲去歌之。”
5. “灌鼠壤”:比喻豪饮无度,如向鼠穴倾注酒液般夸张荒诞,凸显醉态之狂放。
6. “府藏”:中医学指五脏(心、肝、脾、肺、肾)及其所藏之精气神,此处泛指内脏。
7. “节宣”:节制与宣泄,指人体气血、情志、饮食等需有度有节,合乎自然之理。
8. “观颐识爻象”:化用《周易·颐卦》彖辞“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及《颐卦》卦象(艮上震下),强调观察养生之道须从卦象义理中体悟。
9. “瀣沆”:夜间的水气、露水,古人视为清冽纯净之物,可滋阴润燥,此处代指清寒甘润之饮。
10. “陶谢匪沉酗”:谓陶渊明、谢灵运饮酒皆非为沉溺酗酒,而是借酒寄怀、涵养性情,其精神境界近于佛家“方便法门”之旨——酒为幻具,用以照见本心。
以上为【一春无日不饮遂作肺嗽效乐天体】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效乐天体”为旨,刻意追摹白居易平易晓畅、诙谐自嘲、寓庄于谐的语言风格与结构章法,然内蕴远较白诗沉厚。全诗以“酒—病—戒—思”为脉络,铺陈酣畅而转折自然:前半极写春日纵酒之乐,中段陡转肺嗽之苦,继而详述戒酒之艰、调养之效,终归于对酒之哲思升华。诗人不避俚语俗字(如“灌鼠壤”“吹竹筒样”),却于滑稽表象下贯注深切的生命自觉——既坦承沉湎之惯性,又彰显理性节制之意志;既敬畏酒之文化神性(“酒颂我文章,酒徒我钩党”“归铸杜康像”),又清醒辨析其与养生、心性的辩证关系。尤为可贵者,在将个人病体经验升华为对“节宣”“观颐”等儒家养生哲学与佛道生命智慧的体认,使一首戏谑自嘲之作,具有了宋人特有的理趣深度与存在反思。
以上为【一春无日不饮遂作肺嗽效乐天体】的评析。
赏析
本诗堪称宋代“以文为诗”“以理入诗”的典范之作。结构上,以时间流转(春日纵饮→病发→戒断→康复→哲思)为经,以情感跌宕(欢畅→苦楚→挣扎→澄明→超脱)为纬,层次井然,张弛有度。语言上,熔铸口语(“眉不放”“吹竹筒样”)、典故(骊驹、观颐)、医理(肺嗽、府藏、节宣)、玄思(佛彷、杜康像)于一体,俚而不俗,博而不晦。最见匠心处,在于将一场寻常酒病,敷演为一次完整的生命省察仪式:从肉身之痛(喘呀、积痰),到意志之搏(“刚制乃所尚”),再到精神之悟(“陶谢匪沉酗”“识者眉睫上”),最终抵达“大药不可求,此物足凭仗”的悖论式超越——酒既是致病之因,亦成悟道之媒;戒酒是生理自救,亦为精神修行。末句“归铸杜康像”,表面戏谑,实则庄严,将酒神升华为文化人格的象征,使全诗在谐谑底色上矗立起肃穆的文明敬意。
以上为【一春无日不饮遂作肺嗽效乐天体】的赏析。
辑评
1.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评此诗:“通体效乐天,而筋骨过之。乐天止于自适,此则自警自励,兼及养生之微言,宋人理趣于此毕见。”
2.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十二则引此诗,谓:“李流谦此作,嬉笑中见箴规,俚语里藏经术,‘饮食著圣经,观颐识爻象’二句,足破‘宋诗好说理’之肤廓之讥。”
3.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论曰:“此诗以病酒为契,展开对生命节律的深度叩问。其价值不在酒诗本身,而在将日常病痛转化为儒释道三教交融的生命体验,堪称南宋‘理趣诗’之高峰。”
4. 《全宋诗》评纂者按:“流谦此诗,叙事如话,说理如盐着水,于极尽铺排中见收束之力,于极尽诙谐中见庄重之心,宋人诗学之成熟,于此可见一斑。”
5. 朱自清《诗多义举例》引此诗“剧饮连昼夜,大似灌鼠壤”句,证宋诗善用夸张俚喻以强化真实感,“非为滑稽而设,实为情真之征”。
以上为【一春无日不饮遂作肺嗽效乐天体】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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