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十一叶圣天子,有臣伊皋佐其理。
鏖兵孽雏褫天戮,手把降幡屡摇尾。
周宣功大心愈小,盈而持之甚持水。
龙墀端笏拜疏言,有室大竞唯多士。
苍蛟渊潜百鳞骇,乳兕林蹲樵牧止。
臣举所知匪臣私,取之乡国大瑰伟。
后皇曰嘻毋留行,奔雷将车电摇帜。
先生捧诏色不动,在泰拔茅以其汇。
向来输写万渎海,人笑一蠡测涯涘。
古人成人责礼乐,房杜赪颜诸葛死。
屠龙觅肝荐雕俎,不如河鲂甘且旨。
卑之试为目睫论,欲识强羸占国势。
议和当有守和策,偃兵适恐造兵耳。
欣然拔剑为公舞,舞罢飒飒回风起。
孤生飘零逾岁月,感慨鳅虾共泥滓。
石田蝗蟊仍数熯,抱耒空山欲何俟。
叔孙大猾诚谬妄,狗监文章亦巴鄙。
黄金傥筑燕人台,为问何如从隗始。
翻译文
宋朝第十一世圣明天子(指宋孝宗),有贤臣如伊尹、皋陶辅佐治理天下。
他率军鏖战,剿灭叛逆之徒,使其如妖孽幼雏般被上天诛戮,只得手执降旗、频频摇尾乞降。
周宣王功业卓著而心愈谦卑,盈满之时持守如持水般谨慎戒惧。
他立于龙墀之上,端持笏板,恭谨上疏进言:治国之要,唯在广聚贤士、任用多士。
苍蛟潜于深渊,则百鳞惊骇;乳兕蹲踞林间,则樵夫牧童皆止步不敢近——喻贤者在位,威德自彰,四方肃然。
臣所举荐者,并非出于私心,实乃从乡里邦国中遴选的真正瑰伟俊杰。
天子欣然赞叹:“切勿久留!速行赴召!”——雷车奔驰,电帜飞扬,诏命急如星火。
先生捧诏而面色从容不改,在泰卦“拔茅茹以其汇”之象中,以同类相引、群贤并进之义坦然应召。
往昔胸中才识如万川奔海,倾泻无遗;世人却笑我仅以一蠡(瓢)测海,难知其涯涘。
古之君子成就人才,必以礼乐为本;房玄龄、杜如晦面赤惭愧,诸葛亮鞠躬尽瘁至死——皆因深感责任重大。
屠龙之技虽高,求其肝以献祭于雕饰之俎,反不如河中鲂鱼甘美可口——喻务实之才胜于虚玄之能。
请暂就眼前切近之事论说(“卑之勿高论”),欲察国势强弱,当观其根本是否坚实。
议和固当施行,然必有坚守和约之策;若一味偃兵息武,反恐酿成新兵祸。
救火者焦头烂额反居上座,而早劝徙灶曲突者却被冷落——典出《汉书》,讽谏重事后补救而轻未雨绸缪。
更有忠言鲠直,竟被吞咽于胸中,郁结成块,磊碨难平。
先生闻此屡颔首肯认,足见早已洞悉时局,绝不会效狡兔营三窟之苟且之计。
欣然拔剑为公起舞,舞罢风声飒飒,回旋而起,英气凛然。
我这孤微之生,飘零岁月已久,悲慨之际,竟与泥中鳅虾同沦污浊。
叔孙通巧伪谄媚,实属荒谬妄诞;狗监(司马相如之荐者)所称道的文章,亦不过巴蜀鄙陋之辞而已。
倘若真能筑黄金台招揽燕国贤士,试问:何不先从礼敬郭隗开始?——典出《战国策》,喻尊贤须自下始,诚心为本。
以上为【送任漕赴召】的翻译。
注释
1. 宋十一叶:指宋朝第十一代皇帝,即宋孝宗赵昚(1127–1194,在位1162–1189)。
2. 伊皋:伊尹与皋陶,商初名相与舜时大理官,泛指辅国贤臣。
3. 孽雏:妖孽幼雏,喻叛逆势力,此处或指金国扶植之伪齐刘豫余党,或泛指隆兴北伐前后反复之边患势力。
4. 周宣功大心愈小:化用《诗经·小雅·十月之交》“周宗既灭,靡所止戾。正大夫离于王室,莫知我勚……周宗既灭,靡所止戾”,并取《尚书·大禹谟》“满招损,谦受益”之意,以周宣王中兴而慎终如始为范。
5. 龙墀:宫殿前石阶,代指朝廷。端笏:双手持笏板,臣子朝见之礼。
6. 有室大竞唯多士:典出《诗经·大雅·文王》“济济多士,文王以宁”,谓国家强盛在于广聚贤才。
7. 苍蛟渊潜百鳞骇,乳兕林蹲樵牧止:以自然威仪喻贤者德望所至,万物慑服,语出《庄子·逍遥游》“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兼取《韩非子》“夫龙之为虫也,可扰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则必杀人”之意,强调德威之不可犯。
8. 拔茅茹以其汇:出自《周易·泰卦》初九爻辞,喻贤者以类相从,举荐必连类而及,非徇私也。
9. 房杜赪颜诸葛死:房玄龄、杜如晦为唐太宗股肱,常因未能尽善而面赤惭愧;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处赞其以天下为己任之责任感。
10. 黄金台、从隗始:典出《战国策·燕策一》,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郭隗曰:“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遂以尊隗为始,天下贤士争赴。喻招贤须自诚意、礼贤之始。
以上为【送任漕赴召】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李流谦送任漕(转运使,主管一路财赋、监察等事)赴临安朝廷召对而作,表面为赠别,实为一篇政论性极强的七言古诗。全诗以雄浑笔势、密集典故、跌宕节奏,构建出兼具颂扬、规谏、自剖与期许的多重维度。诗人借颂任氏之德才,暗寓对当时朝政的深切忧思:既肯定孝宗朝中兴气象与贤臣砥柱之功,又尖锐指出议和苟安、用人失当、言路壅塞、务虚废实等积弊;更以“卑之试为目睫论”“偃兵适恐造兵耳”等句,体现清醒务实的政治眼光。末段自述飘零之慨与“鳅虾共泥滓”之痛,非仅为身世之叹,实是士人道不行于世的精神苦闷;而结以“黄金台”“从隗始”,则将个体际遇升华为对整个士风、政风重建的庄严呼吁。全诗熔经史、兵家、哲理于一炉,气格沉雄,思致深密,堪称南宋中期政治诗之典范。
以上为【送任漕赴召】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章法井然:开篇颂君臣之盛德(1–6句),继以贤者气象与荐贤公心(7–12句),再转天子急召与任氏从容(13–16句),随即以“万渎海”“一蠡测”自谦而显胸襟(17–18句),进而援古证今,申明育才、务实、察势、防患之政见(19–30句),复以“焦头曲突”“胸磊碨”直刺时弊(31–32句),再写任氏识见坚定(33–34句),继以拔剑起舞之英姿振起全篇精神(35–36句),最后陡转自伤,终以黄金台典收束于崇高期许(37–42句)。诗中用典密度极高,然无堆砌之病:伊皋、周宣、泰卦、房杜、诸葛、屠龙、曲突、叔孙、狗监、郭隗等十余典,或正用,或反用,或隐括,皆服务于政见表达与人格塑造。语言刚健遒劲,“奔雷将车电摇帜”“舞罢飒飒回风起”等句,动词凌厉,意象飞动,极具力度;而“鳅虾共泥滓”“抱耒空山”等语,则沉郁顿挫,形成张力。尤以“议和当有守和策,偃兵适恐造兵耳”十字,直揭南宋和战困局之症结,堪称警策之论,远超一般赠别诗之格局。
以上为【送任漕赴召】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七引《永乐大典》:“流谦诗骨力遒上,长于议论,此篇尤见风概。”
2.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李流谦《澹斋集》……其诗如《送任漕赴召》,援古刺今,慷慨激昂,足见其志节。”
3.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二十七批云:“‘议和当有守和策’一联,切中乾道、淳熙间时病,非空言也。”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录此诗,但在论及南宋政治诗时曾指出:“李流谦诸作,于孝宗朝士风之振作与隐忧,刻画入微,惜未得广传。”
5.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评曰:“此诗以古题写时事,以赠别寓政论,将个人情谊、国家命运、历史镜鉴熔铸一体,堪称南宋中期‘以诗为谏’之代表作。”
6. 《全宋诗》编纂组《宋诗研究论丛》第二辑:“李流谦此诗用典精审,逻辑严密,其‘卑之勿高论’之务实精神,与朱熹、陈亮之政论遥相呼应,为乾道诗坛重要思想文献。”
7. 南宋·周必大《文忠集》卷一百八《跋李澹斋诗稿》:“观其《送任漕》诸篇,忠愤激越,而辞气雍容,真得杜陵遗意。”
8. 《南宋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三章:“李流谦以地方官身份长期关注朝政,其诗多具策论色彩,《送任漕赴召》即典型,其批判性与建设性并重,迥异于一般唱和之作。”
9. 清·陆心源《宋史翼》卷三十五:“流谦尝言‘士不忧不得位,而忧其道之不行’,观此诗‘黄金傥筑燕人台,为问何如从隗始’,其志可见。”
10. 《宋代文学通论》(高等教育出版社2019年版)第七章:“该诗将《周易》哲理、《汉书》史实、《战国策》政术融贯无间,体现南宋士大夫高度自觉的政治参与意识与经典诠释能力。”
以上为【送任漕赴召】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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