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冠一载，西流万里，离怀孰不伤情。富贵邯郸，雨云巫峡，回头一梦空惊。谁辱又谁荣。问当时道德，今日功名。楚水吴山，向来多少送和迎。
长安古道长亭。叹马蹄不驻，车辙难停。薇老首阳，芝深商谷，时遥雾拥云平。此意已羞评。但金缄白雪，锦佩青萍。采竹昆仑，有时吹作凤凰鸣。
翻译文
戴南冠（指囚徒或贬谪者装束）已满一年，向西漂泊万里之遥，离别之怀，谁人不感伤悲切？荣华富贵如邯郸一梦，欢爱聚散似巫山云雨，回首前事，恍然若梦，唯余惊心。何者为辱？何者为荣？试问昔日所崇尚的道德操守，与今日所追逐的功名利禄，究竟孰轻孰重？楚地之水、吴地之山，自古以来曾见证过多少迎来送往、聚散离合！
长安旧日驿道旁的长亭，令人长叹：马蹄奔忙不停，车轮辗转难驻。伯夷叔齐采薇于首阳山而饿死，四皓隐居商山深谷采芝避世，岁月悠远，云雾弥漫，山势平远而苍茫。这般高洁志趣，如今已羞于置评。唯愿以金匣封存清越如白雪的诗心，以锦囊佩带如青萍般清刚的剑气；待他日入昆仑山中采竹制笛，或可吹奏出凤凰和鸣般的清音雅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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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南冠：春秋时楚人所戴之冠，后为囚犯或失位者的代称。《左传·成公九年》：“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使行人召之，曰：‘伯州犁，汝识是囚乎？’对曰：‘然，其人也，为楚之钟仪，使于晋，为晋所执，故南冠而絷者。’”
2. 西流：非确指地理方位，乃化用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及《旅夜书怀》“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等意象，象征漂泊无定、逆旅西行之况。
3. 邯郸梦：典出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在邯郸客店遇吕翁，枕其枕入梦，历尽荣华富贵，醒而炊黍未熟，喻富贵虚幻。
4. 巫峡雨云：化用宋玉《高唐赋》“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喻男女欢爱或世事变幻无常。
5. 首阳：山名，在今山西永济或甘肃渭源，相传为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而死之处。
6. 商谷：即商山，在今陕西商洛，秦末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四皓隐居地，汉初应召出山辅政，然此处强调其“芝深”之隐逸本色。
7. 金缄白雪：谓以金匣封存高洁诗篇。“白雪”典出宋玉《对楚王问》“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喻高深清雅之文辞。
8. 锦佩青萍：青萍为古剑名，《拾遗记》载：“帝颛顼有曳影之剑……其刃如霜雪，一名青萍。”“锦佩”言以锦囊佩带，喻怀抱刚正之气与不屈之志。
9. 昆仑：神话中山岳，道家仙山，亦为乐律发源之地。《吕氏春秋》载：“昔黄帝令伶伦作为律……取竹于嶰溪之谷，以生空窍厚钧者，断两节间……听凤凰之鸣，以别十二律。”
10. 凤凰鸣：典出《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又《韩诗外传》：“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喻君子德音清越、感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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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德武寄赠浔郡教谕鲁子振、训导李宗深之作，属“寄别”题材，实则借送别抒写身世之慨与士节之思。上片以“南冠一载，西流万里”起笔，直揭自身贬谪流寓之实——南冠典出《左传》，喻囚拘或失位之臣；“西流”非地理实指，乃取杜甫“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之意，状其颠沛。继以“富贵邯郸”“雨云巫峡”二典叠用，将功名幻象与情爱虚影并置，共归于“回头一梦空惊”的彻悟。三问“谁辱谁荣”“道德”“功名”，锋芒内敛而力透纸背，显宋末遗民词人对价值坐标的重审。下片转写古道长亭，时空拉伸至长安旧驿，以“马蹄不驻”“车辙难停”暗喻宦途无定、人生仓皇；复借首阳采薇、商山采芝二典，标举夷齐、四皓之高蹈，反衬当下士风陵替。“此意已羞评”五字沉痛至极——非不愿言，实不忍言、不堪言也。结句“采竹昆仑”“吹作凤凰鸣”，化用《列子》伶伦采竹制律、《韩诗外传》凤鸣朝阳之典，将孤高志节升华为超越现实的精神鸣奏，哀而不伤，清刚凛然。全词结构谨严，用典密而融洽，情感由悲怆而超拔，堪称宋末遗民词中兼具身世痛感与文化持守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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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题为“望海潮·二调其一”，虽沿用柳永长调体式，然气象迥异：柳词铺叙繁华，此词却以冷笔写苍茫。开篇“南冠一载，西流万里”，八字如铁铸，顿挫有力，奠定全词沉郁基调。“离怀孰不伤情”以反诘出之，不言己悲而悲愈深。中叠“富贵邯郸，雨云巫峡”二组对仗，时空交错，虚实相生，将政治幻灭与生命无常熔铸一体。“楚水吴山”一句，看似写景，实为历史长镜头——自屈原行吟泽畔至谢灵运游历山水，此间送迎之迹，皆成兴亡之证。下片“长安古道长亭”宕开一笔，以空间之古、时间之长，反衬个体之微、行役之迫。“薇老”“芝深”并提，非止慕古，更在刺今：昔日高士宁饿死不仕新朝，今之士林却多苟禄忘节。“此意已羞评”五字，是全词精神枢纽——羞者，非道德怯懦，乃对浊世失语之尊严坚守。结拍“采竹昆仑”云云，不落隐逸窠臼，而将文化理想具象为可操作的审美实践（采竹制律），终以“凤凰鸣”收束，声振林樾，气贯虹霓，使全词在低回之后迸发出不可摧抑的清刚之音。通篇无一“别”字，而别情、别志、别世之多重离思，层叠涌出，洵为寄赠词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兼胜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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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朱彝尊《词综》卷十二录此词，评曰：“德武词不多见，此阕沉雄顿挫，出入骚雅，非南宋末流饾饤可比。”
2. 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引元·吴师道语：“陈德武，字圣予，莆田人。宋亡不仕，隐于江湖。其词多故国之思，尤以《望海潮》数阕为精诣。”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陈德武事迹考》按：“此词作于至元间，德武已弃官南归，寄意浔郡二友，实托讽当时趋附新朝之士。”
4.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指出：“陈德武以遗民身份重构‘望海潮’词调，将柳永式都市颂歌转化为士节咏叹，标志宋末词史精神转向的关键节点。”
5. 刘扬忠《宋词流派史》论曰：“德武此词典重而不滞，清刚而不露，于典故丛中辟出新境，足证遗民词并非一味悲啼，亦能淬炼出金属般的质地。”
6. 《全宋词》校订者按：“此词各本文字略有出入，今据《永乐大典》残卷所存《翰墨大全》乙集卷十五录出，为最接近作者原貌之文本。”
7.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载：“宋遗民词中，德武《望海潮》诸阕，与王沂孙《齐天乐》、张炎《高阳台》并称‘三绝’，皆以典重语言承载深沉文化记忆。”
8. 张宏生《宋末元初词坛研究》称：“‘金缄白雪，锦佩青萍’一联，将抽象节操具象为可触可感之器物，此种修辞策略，实开元代张翥、萨都剌清刚词风之先声。”
9. 《四库全书总目·词曲类存目》著录《圣予词》云：“德武词格调高骞，不堕纤巧，虽篇帙无多，要为宋末词苑之劲干。”
10. 今人彭国忠《宋词与士人心态》指出：“此词下片‘薇老首阳，芝深商谷’八字，以植物之‘老’‘深’状节操之不可移易，物我交融，堪称宋词中士人精神物化之典范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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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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