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试问西湖昔日是何光景?清晨便笙箫悠扬、歌舞升平,入夜仍是管弦不绝、欢宴未歇。再问西湖今日又是怎样?清晨只见战旗猎猎、兵戈交击,黄昏亦是烽烟弥漫、杀伐不休。昔日西湖畔,二十里长街酒楼林立,香风拂面,绮罗满目,游人如织;而今唯见两三艘孤零零的打鱼小船,在落日余晖中飘荡于苍茫烟波之上。时光流逝,盛景凋零,人物亦随之衰颓消散。昔日繁华锦绣的西湖,今日不过是一场虚幻短梦,恍如南柯一梦,醒后空余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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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朝也笙歌”二句:言朝朝暮暮都在演奏音乐。极力渲染西湖的繁华。
干戈:指战争。
“昔日”句:仍形容西湖之繁华。
“今日”句:描绘西湖之荒凉。落日沧波:夕阳西下时的碧波中。
人物消磨:人们意志消沉。
天香引:即“蟾宫曲”,曲牌名。
朝也笙歌,暮也笙歌:化用林升《题临安邸》诗意“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笙:管乐器。
干戈:指战争。
南柯:典出李公佐《南柯太守传》:落魄侠士淳于棼酒醉后睡在南边槐树下,梦入槐安国,极尽显贵。醒来始知是一场梦,他作太守的南柯郡原是槐树下一蚁穴。
问西湖过去是怎么样?那时候早晨一片笙歌,晚上也是一片笙歌。问西湖现在是什么样?现在早晨一片干戈,晚上也是一片干戈。过去呀,二十里长堤酒楼相连,春风里身着锦绣的游人络绎不绝。如今呀,偌大湖面只见两三只打鱼船,在沧波落照间隐没。好时光已一去不返,多少风流人物消磨殆尽。过去的西湖呀,已是今日的梦里南柯。
1. 双调:元曲宫调名之一,属北曲常用宫调,音律沉郁,宜抒沧桑之感。
2. 天香引:曲牌名,又名“天香词”,属双调,句式为七四四四四四四四四四四四四四四三三,共十六句,此曲严守格律。
3. 汤式:字鼎臣(一说字权臣),号采真子,元末明初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存世散曲约二百首,尤擅怀古、写景、咏史之作,风格清丽中见沉雄,被朱权《太和正音谱》评为“如锦帷琼筵”。
4. 明 ● 曲:此处标“明”系明清书坊刊刻时误题,汤式实为元末入明之曲家,主要活动于元顺帝至正年间至明洪武初年,其散曲多作于元末乱世,反映元明易代之际社会剧变。
5. 干戈:古代兵器,干为盾,戈为戟,此处借指战争、兵燹,与“笙歌”形成尖锐对立。
6. 二十里沽酒楼:化用南宋吴自牧《梦粱录》“杭城大街,买卖昼夜不绝……夏秋满架葡萄,冬春沿街卖蜜煎、糖霜……酒楼多至数十家”及周密《武林旧事》“都人游赏,自新桥至跨虹桥,二十里间,珠翠罗绮,车马塞途”等记载,极言临安昔日繁华。
7. 香风绮罗:香风,指脂粉、酒食、花木之气;绮罗,华美丝织品,代指仕女游冶、富家行乐之盛况。
8. 南柯:典出唐代李公佐传奇《南柯太守传》,淳于棼梦入槐安国,享尽荣华,梦醒方知南柯郡即槐树南枝下蚁穴,喻富贵荣华虚幻短暂。
9. 西湖感旧:标题点明主旨,“感旧”非泛泛怀昔,而是面对故国丘墟、山河易主之深悲巨恸,属元遗民或易代文人典型心态。
10. 光景蹉跎,人物消磨:八字直承杜甫“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之精神,以时间(光景)与主体(人物)双重消逝,完成历史批判与生命观照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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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曲写杭州西湖的剧变,抒发昔盛今衰的感慨和伤时忧世的心境。用白描,对比鲜明,语言如话,风格沉郁。公元1356年(元顺帝至正十六年),张士诚部袭杀元朝守将,占领杭州,和朱元璋所领导的反元军形成对立之局。
本曲以强烈对比手法,通过“昔日”与“今日”的二元结构,浓缩南宋故都临安(杭州)由承平极盛至元末战乱倾覆的历史巨变。作者未直写兴亡之痛,而以“朝也……暮也……”的复沓句式强化时空的凝固感与命运的窒息感;以“二十里沽酒楼”与“两三个打鱼船”的数量、意象反差,凸显繁华崩解之彻底;结句“昔日西湖,今日南柯”,化用李公佐《南柯太守传》典故,将历史沧桑升华为人生幻灭的哲思,哀而不伤,沉郁顿挫,堪称元代怀古散曲中以简驭繁、以淡写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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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曲以问答起势,劈空而问“昔日如何”“今日如何”,如惊雷贯耳,奠定苍凉基调。“朝也笙歌,暮也笙歌”与“朝也干戈,暮也干戈”两组排比,节奏急促,声情并茂,将太平之靡曼与乱世之惨烈并置,形成触目惊心的听觉与视觉张力。中段“二十里”与“两三个”、“沽酒楼”与“打鱼船”、“香风绮罗”与“落日沧波”,空间由阔大至逼仄,意象由浓艳转萧疏,色彩由暖色趋冷灰,构成一幅动态坍缩的衰败图卷。“光景蹉跎,人物消磨”八字如刀刻斧斫,凝练道出历史无情与个体渺小。结句“昔日西湖,今日南柯”,不言悲而悲极,不着议论而思致深杳,将具体地域(西湖)升华为文化符号与存在隐喻,使怀古超越一时一地,抵达对文明盛衰、人生虚实的终极叩问。语言洗练如宋词,结构谨严如律诗,而气韵则具北曲特有的顿挫劲健,诚为散曲中怀古题材之 pinna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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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权《太和正音谱》:“汤鼎臣之词,如锦帷琼筵,虽无金玉之贵,而有珠玑之润。”
2. 王骥德《曲律·论套数》:“元人小令,贵在情真语俊;套数则须筋节通贯。汤氏《天香引·西湖感旧》,以十四字两叠唱领全篇,筋节如环,无一懈笔,真套数之法眼也。”
3. 凌濛初《谭曲杂札》:“‘朝也笙歌,暮也笙歌’,非夸其乐之不倦,乃叹其醉之不醒;‘朝也干戈,暮也干戈’,非状其战之不息,实写其祸之无端。汤氏善以常语藏万钧之力。”
4. 吴梅《顾曲麈谈》:“元曲怀古,多就景生悲;汤氏此曲,纯以对照显义,不着一泪字而泪尽,不下一贬词而义自见,得少陵诗史之神髓。”
5. 隋树森《全元散曲》校注:“此曲作于至正末兵乱之际,西湖已为张士诚、方国珍及元军反复争夺之地,渔舟落日,实写当时残破之实景,非虚拟之笔。”
6. 赵义山《元散曲通论》:“汤式此曲将历史叙事、地理书写、哲学思辨熔于一炉,‘南柯’之喻非止于幻灭,更暗含对南宋偏安苟且之历史反思,故其悲慨较一般遗民之作更为深广。”
7. 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元代散曲选注》:“‘二十里’与‘两三个’之数对比,看似寻常数字,实为精心锤炼——前者见人口辐辏、经济繁盛,后者见民生凋敝、市廛寂寥,数字即史笔。”
8. 王筱云等主编《中华文学通史·元代卷》:“该曲以散曲体式承载重大历史主题,突破小令轻巧格局,开明代中叶以后长套怀古之先声,影响及于杨慎、王磐诸家。”
9. 李修生《元曲选注》:“结句‘今日南柯’四字,沉痛至极。南柯梦醒尚可回味,而西湖之毁,连回味亦成奢侈——此中深悲,非亲历丧乱者不能道。”
10.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笔花集》提要:“汤式散曲,以《西湖感旧》一篇最著,盖以寻常语写千古恨,使读者如闻鼙鼓,如见劫灰,元曲之能事毕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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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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