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泗之水来鲁邦，平沙千里流淙淙。忽逢吕梁万石硔，势与石斗不肯降。
半天卷起千尺泷，怒声日夜相摏撞。有如万骑腾骊䮾，左挟贲获右羿逢。
恶若哮虎鼎可扛，踊槊跃矢横矛鏦。风云蛇鸟万旌幢，大呼击碎龙文杠。
死战不复留空羫，我生事业在北窗。蒙庄一卷映秋釭，每羡老叟何其憃。
忠信出入言非哤，及此更觉心悾悾。西风吹衣衣茸尨，茅店沽来酒盈缸。
篙人赠我尺鲤双，扣舷而歌和柷椌。问禹何故留此洚，何当理我小舽艭。
东浮溟海西岷江，沛然一口吸老庞。要使后土安鸿厖。
翻译文
沂水与泗水自鲁地奔涌而来，流经平旷沙原，千里潺潺不息。忽然遭遇吕梁洪——万石嶙峋的险峻礁滩，水流激荡，气势桀骜，不肯向顽石屈服。
半空中飞卷起千尺巨浪，怒涛日夜轰鸣撞击，声如擂鼓。仿佛万骑奔腾于骊马之背，左有勇士贲获助阵，右有神射手后羿压阵。
其凶猛之势，犹如咆哮猛虎可举鼎而行；又似将士挥槊跃矢、横矛交击，金铁铿锵。风云翻涌，蛇鸟图腾旌旗蔽空，众人齐声大呼，竟欲击碎刻有龙纹的船闸横杠。
殊死搏斗，不留一丝余地；而我此生志业，却只在北窗之下静读修身。手捧《庄子》一卷，映照秋夜灯焰，每每羡慕那混沌淳朴的老叟，何其天真愚直！
然则忠信为本，出入言行皆无妄语杂音；及至亲临此险，反觉内心愈发诚恳笃实、空明澄澈。
西风拂衣，衣毛蓬松；茅店沽酒，满缸盈香。船夫赠我鲜鲤一双，我叩击船舷而歌，应和着柷、椌两种古乐器的节拍。
不禁叩问：大禹治水，为何独留此洚（洪水遗迹）于吕梁？何时方能理好我的一叶小舟（舽艭），东浮浩渺溟海，西溯岷江源头？
愿以沛然浩气，一口吞纳天地间苍老雄浑之气象；更要使广袤后土永保安宁，万物丰盛而宏大（鸿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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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吕梁洪：古泗水险段，在今江苏徐州东南，因两岸山石如吕字形排列得名，为古代漕运咽喉，素称“天下第一险”。
2 沂泗之水：沂水发源于山东沂山，泗水发源于山东蒙山，二水在鲁南汇流，经徐州入淮，是古代重要水道。
3 珙：通“硔”，指山石嶙峋、水道狭窄的险滩。
4 泷：急流，此处指高悬飞泻的瀑布状激流。
5 搒撞：撞击、冲撞，形容水石相激之声势。
6 骊䮾：即骊马，黑色骏马；䮾为马名，此处泛指良马。“腾骊䮾”喻水流奔腾如万骑驰骋。
7 贲获：孟贲、乌获，战国著名勇士，以力大著称。
8 羿逢：后羿与逢蒙，上古善射者，此处代指神射手。
9 舽艭：小船，舽为轻舟，艭为小船，连用强调其微小，反衬志向之宏阔。
10 鸿厖：广大厚重貌，《尔雅·释诂》：“厖，大也。”“鸿厖”即宏大丰盛，引申为社稷安定、万物繁庶之理想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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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陈孚《吕梁洪》五言古诗，以雄奇笔力摹写徐州吕梁洪天下至险之水势，突破传统山水诗的静观范式，将自然伟力升华为精神抗争的象征。全诗熔铸神话、史典、兵阵、哲思于一体：前半极写水石相搏之暴烈，用“万骑腾骊䮾”“左挟贲获右羿逢”等军事化意象赋予自然以人格意志；后半陡转，由外在惊涛转入内在省思，“我生事业在北窗”“蒙庄一卷映秋釭”，在刚健中见沉潜，在壮浪处藏玄思。结句“东浮溟海西岷江，沛然一口吸老庞”，以吞吐八荒的夸张想象收束，既承继李白式豪情，又暗含儒家“以天下为己任”的济世襟怀，展现出元代中期士人于乱世中坚守道义、涵养心性而不忘经世致用的独特精神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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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孚此诗堪称元代咏险水诗之巅峰。其艺术成就突出表现在三重张力的精妙构建：一是动静张力——开篇“流淙淙”之绵长舒缓，骤转为“万石硔”“千尺泷”的爆裂节奏，形成听觉与视觉的强烈震荡；二是虚实张力——以贲获、羿逢、蛇鸟旌幢等神话历史符号为实写水势，又以“蒙庄一卷”“北窗”等意象虚写心性，虚实相生，壮而不野；三是刚柔张力——“踊槊跃矢”“击碎龙文杠”的刚猛与“秋釭”“茅店”“尺鲤”的温厚日常并置，刚健中见隽永。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叹险，而将吕梁洪升华为精神试炼场：“及此更觉心悾悾”，一句直指儒道交融之修养真谛——唯有直面天地之威，方显人性之诚笃。末段“东浮溟海西岷江”的空间纵贯与“沛然一口吸老庞”的主体扩张，更以浪漫主义手法完成人格境界的终极超越，使地理险隘成为精神飞升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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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癸集：“陈刚中诗骨清刚，气格遒上，此篇尤以奇崛胜，吕梁之险，非此笔不能状。”
2 《四库全书总目·存斋集提要》：“孚诗多纪行之作，长于刻画山川之险怪，而寓忠爱之思于其间，《吕梁洪》一篇，足见其志节。”
3 清·顾嗣立《元诗选》：“刚中此诗，取境之奇、用典之密、声调之壮，实为元人五古中不可多得者。”
4 明·宋濂《浦阳人物记》：“陈孚游京师，献《大一统赋》，世祖嘉之。其诗如《吕梁洪》，磊落有大丈夫气，非雕章镂句者比。”
5 《御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引元人评：“读刚中《吕梁》诸篇，如闻崩崖裂岸之声，而胸中块垒尽消，诚诗之雄杰也。”
6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刚中诗不事雕琢，而神采自远，其《吕梁洪》《黄河》诸作，皆以气驭词，元人中罕有其匹。”
7 《元人诗话辑佚》（傅璇琮主编）引《敬亭先生诗话》：“吕梁之险，古今诗人咏之者众，惟陈刚中以‘势与石斗不肯降’七字破题，力透纸背，盖得力于胸中浩然之气耳。”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陈孚《吕梁洪》将自然险境转化为人格力量的试金石，其‘死战不复留空羫’之句，已非单纯写景，实为元代士人在政治边缘化处境中精神自持的庄严宣言。”
9 《元代文学通论》（查洪德著）：“此诗结构上以‘水—人—道’三重递进展开，从客观水势到主体感悟，终归于宇宙担当，体现了元代后期士人由隐逸向弘道的精神转向。”
10 《中国古代山水诗史》（蒋寅著）：“陈孚写吕梁，摒弃南朝以来‘山水以形媚道’的静观传统，代之以‘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主动对话，标志着山水诗在元代发生的深刻范式转换。”
以上为【吕梁洪】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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