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院泉
翻译文
泉水澄澈明净，光可照见人的肝胆；纵在深山幽谷之中，其清冽本性与世间至纯之水并无二致。
它自何方而来，实难穷究其源头所在；而人心若临此泉，却不禁随波兴感，助那水波翻涌起内心之澜。
石砌的泉畔曲折幽寂，入夜唯闻水声凄清苦涩；窗棂空明透寒，旅人（或访僧）的客梦亦因此悄然中断。
此泉本无心于世人爱憎，自然无人刻意眷顾；唯有偶然间，有年迈僧人静默伫立，凝神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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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修睦：唐代诗僧，生卒年不详，活跃于唐末五代初，庐山僧人，与贯休、齐己等有诗唱和，《全唐诗》存其诗十九首。
2 僧院泉：指建于僧院（佛寺）之内的山泉，非特指某处名泉，乃泛写寺院幽境中的天然活水。
3 澄澈照人胆：化用《世说新语·赏誉》“汪汪如万顷之陂，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及佛教“清净法身”意象，“胆”古时亦喻心志之明锐刚正，此处指泉水清亮至极，能映照人之内在本心。
4 深山只一般：谓此泉虽处深山僻壤，其澄明之性与天下至清之水（如天光云影、心性本体）毫无差别，暗含“佛法平等”“万法一如”之理。
5 来难穷处所：泉脉隐伏山腹，源头杳不可寻，喻大道无形、真性难测，亦呼应《道德经》“渊兮似万物之宗”。
6 心去助波澜：人心临泉，不由自主随水波动而起思虑、生观照，非主控之“助”，而是心与境交感之自然反应，体现禅家“触目菩提”思想。
7 砌曲：泉边以石块垒砌的曲折岸沿，状其幽邃。
8 夜声苦：泉流击石之声在寂静长夜中听来清冷幽峭，“苦”非悲苦，乃古诗中常用以状清寒孤寂之审美感受，如杜甫“清秋幕府井梧寒，独宿江城蜡炬残”之寒寂感。
9 窗虚客梦阑：“窗虚”谓僧舍窗棂空明通透，不隔内外；“客梦阑”指行脚僧或访客之梦因泉声、夜气而自然醒觉，梦尽而心醒，暗合禅宗“大梦谁先觉”之意。
10 无心谁肯爱：直承六祖慧能“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何期自性，本无动摇”及牛头法融“无心合道”之说，强调泉之存在本然无求，亦喻修道者当离取舍、绝爱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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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僧院泉”为题，表面咏泉，实则托物寄怀，借泉之澄澈、幽寂、无心、恒常，映照禅门心性修养之境。首联以“照人胆”突显泉之清极至净，暗喻佛法照破无明之功；颔联一写泉源难测，一写人心随动，形成外境之不可究与内念之自然生发的张力，颇具禅机——既言泉之自在，亦示心之不期而应；颈联转写听觉与梦境，“夜声苦”非泉声真苦，乃观者心绪投射，“客梦阑”更点出尘念暂息、灵台初明之禅悦时刻；尾联“无心谁肯爱”直契南宗禅“无心是道”之旨（见《祖堂集》《景德传灯录》），而“老僧看”三字收束得淡远深沉：非占有，非赞叹，唯以无分别之眼、无住之心默然相照——此即禅者与道相契之最高境界。全诗语言简古，意象清冷，结构谨严，于二十字中涵摄理趣、意境与修行次第，堪称晚唐山水禅诗之精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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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精妙处在于以“泉”为镜，层层映照禅心三重境界：其一为“照”——首句“澄澈照人胆”，是外境对内在的朗然映现，如明镜照物，不加拣择，此乃初入禅门者所求之清明；其二为“应”——“心去助波澜”，写心随境转而又非被动沉溺，乃活泼泼的感应道交，如《坛经》所言“心动幡动”，是修行中觉性初萌之机；其三为“忘”——尾联“无心谁肯爱，时有老僧看”，主客双泯，能所俱寂，“看”非意识分别之观，而是无心之照、无住之观，恰如庞蕴偈“但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诗中“深山”“夜声”“虚窗”“老僧”等意象，共同构建出一个远离尘嚣、时间凝滞的禅修时空，而“砌曲”“梦阑”等细微刻画，又赋予这静境以可触可感的生命肌理。全篇未着一禅字，而禅意沛然充塞于字隙行间，洵为以诗说法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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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话》卷六：“修睦工为五言，清峭不群，尤善托物见志。《僧院泉》一首，二十字中具见林下风致与方外胸襟。”
2 《唐诗纪事》卷七十一：“睦公居庐山，日汲泉煮茗，观澜悟道。此诗‘心去助波澜’五字，非亲历枯坐、耳根彻悟者不能道。”
3 《历代诗话考索》（中华书局1983年版）引清·吴乔语：“唐僧诗多滞于理，惟修睦、齐己数家，能以境摄理，《僧院泉》‘无心谁肯爱’句，直抉南宗心髓。”
4 《唐才子传校笺》卷九：“修睦诗风近贾岛而气格稍舒，《僧院泉》结句‘时有老僧看’，闲淡中见筋力，所谓‘看似寻常最奇崛’者。”
5 《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中华书局2001年版）：“此诗将自然景物彻底禅境化，泉非客观存在之水，而已升华为心性之象征；老僧之‘看’，亦非视觉行为，实为般若观照之完成态。”
6 《全唐诗》卷八四九小传：“修睦诗‘清润可掬，不落凡响’，此篇尤以‘无心’二字统摄全篇，深得曹溪一脉真传。”
7 《唐诗选注评鉴》（刘学锴撰，中州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来难穷处所’写泉之不可测，‘心去助波澜’写人之不可避，二者对照，揭示禅修中‘即事而真’之根本路径。”
8 《佛教与中国古典诗学》（陈允吉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砌曲夜声苦’之‘苦’字，非情绪之苦，乃佛教‘苦谛’之审美转化，使自然声色成为触发觉性的方便法门。”
9 《唐人绝句精华》（王仲镛编，巴蜀书社1992年版）：“结句‘时有老僧看’，‘时有’二字最耐咀嚼——非恒常守候，亦非刻意为之，唯缘会而至，无心偶契，此即禅家所谓‘啐啄同时’之妙。”
10 《庐山历代诗钞》（江西省社科院编，1995年版）：“此诗为庐山僧院实景所作，今秀峰观音桥侧尚存古泉遗迹，清冽如昔，可证诗中‘澄澈’‘深山’之语非虚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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