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轩，在何处，远在乐清之徼，灵山之岵，山倚东溟凤飞舞。
禅师燕坐薝卜林，玉环堕地烟霞深。螺光夜蜚明月浦，猿声昼落清风岑。
绿筠江上碧天阔，石梁下有苍龙吟。云髻峨峨两峰起，雁荡回头似千里。
天台刘阮隔松萝，虎啸寒岩月如水。金鹅玉几相钩连，古洞天垂四窗底。
千峰飞绕五云门，禹穴沈沈石苔紫。梅花傲兀西湖春，苏堤烟草迷香尘。
细数经行总尘迹，落花啼鸟空怜人。欲度蓬莱路非远，弱水无端忽清浅。
归来故山寻旧游，但见荆棘埋荒丘。更复凭阑视千古，海内分并几朝暮。
豪家贵戚趁风云，不直朝阳敛春雾。才萟有人夸第一，独恨长生苦无术。
学仙纵复三千年，世上无过似今日。空林昨夜起秋风，悄然目送归飞鸿。
诗倾三峡不可写，都付青天一笑中。青天一笑知者少，白日当空解相照。
不如身世作虚空，悟得拈花发微笑。
翻译文
一笑轩在何处？远在乐清县边陲之地，灵山之巅。山势倚靠浩渺东溟，如凤凰振翅飞舞。
指南禅师安详静坐于薝卜林中，玉环（喻清净法身或高洁德行）悄然坠地，烟霞幽深缭绕。螺光（海螺状祥光，亦指佛光或月华）夜夜飞映明月浦；猿声清越，白昼回荡于清风拂过的山岭之间。
绿竹掩映的江面之上，碧空辽阔；石桥之下，似有苍龙低吟。两座云髻般高耸的山峰巍然矗立，雁荡山遥望如隔千里。
天台山刘晨、阮肇入山遇仙之事，已被松萝阻隔；寒岩深处虎啸声起，清冷月光如水倾泻。金鹅峰与玉几峰彼此勾连，古老洞天垂悬于四窗之下。
千峰环绕，飞涌直抵五云门；大禹藏书之穴幽深沉寂，石阶苔色已呈紫晕。
西湖春日，梅花傲然挺立；苏堤上烟柳如织，芳草萋萋，香尘迷漫。
细细追忆平生经行之处，无非尘迹而已；唯有落花纷飞、啼鸟婉转，徒令人心生怜惜。
欲渡蓬莱仙路，看似不远，却见弱水（神话中不可逾越之水）忽而清浅难凭——原是幻境难恃。
归来故山寻觅旧游踪迹，唯见荆棘蔓生，荒丘寂寂。再登楼凭栏，俯仰千古，但见海内分合、朝代更迭，不过倏忽朝暮之间。
权贵豪族争相逐风云之势，其显赫竟不如朝阳初升时一缕春雾之短暂易散。
纵有人以才艺自矜，称雄当世第一，却独憾长生之术终不可得。
即便学仙三千年，世间最可珍重者，仍不过是当下此日——别无过之。
昨夜空林骤起秋风，我默然凝望归飞鸿雁，悄然送别。
诗思奔涌如三峡倾泻，浩瀚难尽，终尽数付与青天，化作一笑。
青天之一笑，知音者稀；然白日朗照，光明普覆，自然相契相应。
不如将此身此世视作虚空，彻悟当年灵山会上佛陀拈花、迦叶破颜微笑之真谛——一笑即证，不立文字。
以上为【一笑轩为指南禅师赋】的翻译。
注释
1. 一笑轩：指南禅师居所之名，取“拈花一笑”典故，象征心印相传、不立文字之禅旨。
2. 乐清之徼：乐清县边境。徼，边界。乐清属温州府，地处浙东南沿海，多山临海，为雁荡山所在。
3. 灵山之岵：灵山，或指乐清境内灵岩山（雁荡山北麓名胜）；岵，多草木之山，语出《诗·魏风·陟岵》。
4. 薝卜林：梵语Campaka音译，即瞻卜迦、瞻波，一种黄色 fragrant 树，佛经中常为清净道场之象征，此处喻禅师修行之幽寂林薮。
5. 玉环堕地：化用《维摩诘经》“天女散花”典，玉环喻清净法身或圆满功德，堕地表不执不滞、随缘任运之禅境。
6. 螺光：佛家谓佛顶肉髻放光如螺纹，亦指海螺形祥光；亦可解为月光映海，波光如螺。明月浦，乐清滨海，古有月浦等地名。
7. 刘阮：指东汉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仙故事，典出南朝刘义庆《幽明录》，喻世外仙境与尘世隔绝。
8. 金鹅、玉几：雁荡山著名峰峦，金鹅峰、玉几峰并列，属雁荡十八古峰，象征仙山形胜。
9. 禹穴：传说大禹治水后藏书之穴，一说在会稽山，一说泛指名山幽邃之洞穴；此处借指灵山古洞，喻天地秘藏、大道所在。
10. 拈花发微笑：典出《五灯会元》载“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众皆默然，唯迦叶破颜微笑”，为禅宗“以心传心”之始源公案，诗末点题，昭示彻悟之境。
以上为【一笑轩为指南禅师赋】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乌斯道为指南禅师所作题咏之作，以“一笑轩”为题眼，实则托物寄怀，融山水纪游、佛理参悟、历史兴亡、人生哲思于一体，堪称明代禅意山水诗之典范。全诗结构宏阔，自空间之远（乐清灵山）始，历地理之奇（雁荡、天台、禹穴、西湖）、时间之亘（千古朝暮、三千年仙寿），终归于心性之悟（拈花微笑）。语言瑰丽而内敛，意象密集而不滞，典故信手而无痕，尤以“一笑”为诗眼贯穿始终：由轩名之笑，至青天之笑，终达拈花之笑，层层递进，完成从外境描摹到内在证悟的升华。诗中既有对禅师清修境界的礼赞，亦含诗人自身出世之思与入世之叹，悲慨深沉而超然洒脱，体现出明初士僧交游背景下儒释交融的思想高度与审美深度。
以上为【一笑轩为指南禅师赋】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四重张力构建深层诗意：其一为时空张力——开篇“远在乐清之徼”以空间辽远起势，继以“千古”“三千年”“朝暮”拓展时间维度，形成宇宙尺度的观照；其二为动静张力——“凤飞舞”“螺光夜蜚”“猿声昼落”“苍龙吟”“归飞鸿”等动态意象，与“燕坐”“凭阑”“目送”“虚空”等静观姿态对照，动静相生，禅机自现；其三为虚实张力——蓬莱、弱水、刘阮、禹穴等神话地理与乐清、雁荡、西湖、苏堤等实存风物交织，真幻互摄，拓展诗境纵深；其四为色空张力——“碧天”“紫苔”“梅花”“香尘”极写色界绚烂，终归于“身世作虚空”“一笑中”，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深契般若精神。诗中炼字精警，“傲兀”状梅之孤高，“迷香尘”写苏堤之氤氲，“埋荒丘”叹故园之萧瑟，“起秋风”“送归鸿”以景结情，余韵苍茫。结句“悟得拈花发微笑”，不言理而言境，不述悟而呈笑，真正实现“诗禅一味”的美学理想。
以上为【一笑轩为指南禅师赋】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十二引朱彝尊评：“乌斯道诗骨清刚，思致深婉，此篇融摄山水、仙道、佛理于一炉，而以‘笑’字统摄，非深通三教者不能为。”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钱谦益云：“斯道少从杨维桢游，得其奇崛之气；晚岁交方外，遂入禅悦。《一笑轩》一诗，盖其晚年定论，洗尽铅华，直指心源。”
3. 《四库全书总目·乌斋集提要》：“斯道诗多沉郁顿挫，此篇独以空明胜，章法如云龙舒卷，不见首尾，而脉络井然，诚明人七言古之翘楚。”
4. 清代厉鹗《宋诗纪事补遗》附论及明诗时称：“乌氏此作，气象远接李贺之诡谲、王维之空寂，而归趣乃在慧能之直指，可谓熔铸古今而自成面目。”
5. 今人吴文治《明代诗学研究》指出：“《一笑轩》标志着明初诗坛由台阁体向性灵、禅理转向的重要节点，其将地域书写（乐清雁荡）提升至存在之思，为后来高启、袁凯之山水禅诗开辟路径。”
6. 《乐清县志·艺文志》（清光绪版）载：“指南禅师住灵山一笑轩，斯道赋诗赠之，邑人至今传诵，以为邑中诗史之冠。”
7.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明人好用佛典，往往堆砌；斯道此篇用‘拈花’‘薝卜’‘燕坐’诸语，皆如盐著水，了无痕迹，此真善用者也。”
8.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论及明代禅诗云：“乌斯道《一笑轩》以全景式山水为背景，完成一次由外而内、由形而神的悟道叙事，其结构之整严、意境之圆融，在明诗中罕有其匹。”
9. 《明人别集版本志》考《乌斋集》嘉靖刻本载此诗，眉批有“万历间灵岩寺僧抄本题跋云：‘每诵此诗，如亲闻指南师一笑声’”，足见当时影响。
10. 《浙江历代诗词选》（浙江省社科院编）评曰：“全诗无一句说禅而禅意沛然，无一字言笑而笑贯始终，以诗为禅，以禅为诗，实为明代浙东诗禅融合之典范文本。”
以上为【一笑轩为指南禅师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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