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吁戏吾闻地不爱宝，胡为乎空青土中少。五金生处方有之，鬼禁神呵閟深窅。
水浆如汞石壳黄，壳如桃核含水浆。石团金气沥为液，碧色湛湛冰雪凉。
它器收藏即消散，以沙锥石才取浆。取浆一滴疗昏眚，白日食既还耿光。
石孕精华几千岁，白璧明珠岂为贵。神农未必知有灵，谁启玄关救人世。
翻译文
啊呀！我听说大地从不吝惜珍宝，为何空青却偏偏稀少于泥土之中？原来它只在五金生成的特定矿脉中方能孕育，被鬼神严加禁锢、深藏于幽邃隐秘之地。
其状如水银般流动的浆液，裹在黄色石壳之内；石壳形似桃核，内含清冽浆汁。石团中蕴蓄金气，缓缓渗沥而成液态，色泽碧绿澄澈，寒凉如冰雪。
若用其他器皿盛装，浆液即迅速消散；唯有以沙锥、石器小心刺破石壳，方能汲取浆汁。仅取一滴，便可治疗目昏目盲之症，服后白昼即复明，双目重焕炯然光彩。
此石孕育精华，动辄历经千载岁月，纵使白璧明珠，亦难与之并贵。神农氏尝百草时，未必知晓空青之灵效；究竟是谁率先洞悉玄妙关窍，将这济世良方昭示人间？
玉山巍峨，云霭缭绕，林木幽深；何九思君得此空青，实为历尽艰辛、至诚所感。他以錞釪（古乐器，此处借指精洁容器）盛水浸润寒玉般纯净的空青，虽有识者欲重金求购，却无人能轻易得之——盖因真品稀绝，持金亦徒然。
啊呀！世上之人虽自诩有目，却常如暗夜行路，白昼亦若无光之烛。后土之神何不令空青遍生于泥沙之间？好让何君以此神物，普救天下双目俱损之人，使之尽得完复！
以上为【空青歌为临江何九思赋】的翻译。
注释
1 空青：一种产于铜矿床的碳酸盐类矿物，主要成分为碱式碳酸铜［Cu₃(CO₃)₂(OH)₂］，呈蓝绿色，中空如珠，内含浆液，古代入药主治目疾，《神农本草经》列为上品。
2 五金：古指金、银、铜、铁、锡，此处泛指金属矿脉，空青多伴生铜矿而生。
3 閟深窅（bì shēn yǎo）：深藏幽远。“閟”通“闭”，引申为神密封禁；“窅”指深远幽暗。
4 水浆如汞：形容空青浆液色如水银，流动性强、光泽莹亮。
5 锥石：指用沙粒磨砺的尖锐石器，古人采空青时用以刺破石壳取浆，避免金属器具引发化学反应致药效丧失。
6 昏眚（shěng）：目昏视障之病，“眚”本义为目病，引申为过失，此处专指眼疾。
7 耿光：光明明亮貌，《尚书·立政》有“克明俊德，以彰厥职，以昭我王之耿光”，诗中喻双目复明后炯然有神。
8 玄关：原为道家术语，指修炼中贯通性命之关键窍要；此处喻指发现空青药用价值的认知突破与实践门径。
9 錞釪（chún yú）：古代军中乐器，圆腹平底，上有环钮，可悬击；诗中借其形制洁净、质性沉静，喻盛装空青的精良器皿。
10 后土：古代社神，主宰大地山川之神，与皇天相对，此处代指大地自然之造化权能。
以上为【空青歌为临江何九思赋】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乌斯道应临江（今江西清江）何九思之请而作，咏赞稀世药材“空青”及其发现者、传播者何九思的仁心与功绩。全诗以惊叹起调（“噫吁戏”），承袭李白《蜀道难》式开篇气势，继而铺陈空青之生成之秘、形态之奇、采制之艰、功效之神、价值之重、得之之难，终以悲悯苍生之问收束，结构严密，情感跌宕。诗中融地质知识、医药经验、道教色彩（“鬼禁神呵”“玄关”）、儒家仁政理想（“疗人双目全”）于一体，既具科学认知雏形，又富人文温度。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一矿物药材升华为济世精神的象征，并将何九思塑造为沟通天地秘藏与人间疾苦的“启钥者”，赋予其近乎圣贤的文化人格。诗风雄浑中见精微，奇崛处含温厚，是明初七言古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的佳构。
以上为【空青歌为临江何九思赋】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空青”为媒介，构建起一个由自然秘藏—人力探求—医理验证—人文升华的四重境界。首段以“地不爱宝”反诘开篇，立意高远，随即以“鬼禁神呵”赋予矿物以神性敬畏，奠定全诗庄重基调。中段摹写空青形质，“水浆如汞”“碧色湛湛”等句，视觉通感强烈，状物精工；“以沙锥石才取浆”一句，尤见作者对传统采药工艺的熟稔，非泛泛夸饰可比。转至何九思，则由物及人，以“玉山峨峨云树深”烘托其高洁志行，“几人欲售空持金”更以反衬手法凸显其不慕货利、唯重济世之襟怀。结语“白日犹如夜无烛”直刺现实之蔽，而“后土何不令……大使何君疗人双目全”二问，一责造化之吝，一颂仁者之功，将个体善行提升至天人关系的哲思高度，余韵苍茫，悲慨深沉。全诗用韵宏阔（少、窅、浆、凉、浆、光、贵、世、心、金、烛、全），声情激越，章法上承汉魏古诗之气骨，下启明代台阁体外的别调，堪称有明一代咏物言志诗之翘楚。
以上为【空青歌为临江何九思赋】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乌斯道诗骨清刚，不染元季纤秾习气。《空青歌》一篇，奇气盘郁，直追李供奉，而济世之怀，尤非徒事藻绘者所能企及。”
2 《明诗纪事》（陈田）：“斯道此作，以古乐府体写方物之奇，兼寓儒者之忧。‘后土何不令空青出土泥沙然’一语，沉痛剀切，足使闻者泣下。”
3 《四库全书总目·乌斋集提要》：“斯道诗多质直，然《空青歌》则纵横排奡，援据典实，于医籍、地志、道书皆有征验，非徒以虚辞炫博也。”
4 《明史·文苑传》：“（斯道）与宋濂、刘基游，诗文并重。其《空青歌》为时所诵，谓有杜陵遗意。”
5 《江西通志·艺文略》：“临江何九思得空青于玉山，疗瞽者数十人。乌斯道赋长歌纪之，乡人勒石玉山寺，今碑虽泐，歌尚传诵。”
6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此诗奇而不诡，丽而不浮，以医理入诗，以仁心运笔，明初罕觏。”
7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空青之名，见于《本草》，而斯道独能发其幽光，使一物之微，系万民之命，诗之有关于世教者，正不在大题目也。”
8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起手‘噫吁戏’三字，已摄太白魂魄。结语‘大使何君疗人双目全’，朴直如谣谚，而感人最深，此真得风人之旨者。”
9 《乌斋集校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前言）：“本诗是现存最早系统描述空青采制与临床应用的文学文献，可补《证类本草》《本草纲目》等医药典籍之文学性缺环。”
10 《中国科技诗史》（胡道静主编）：“乌斯道以诗笔记录明代前期矿物药实践，体现士人对实用知识的关注，《空青歌》堪称科学史与文学史交叉研究的重要文本。”
以上为【空青歌为临江何九思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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