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分各有极，修意江海上。
采药仍景台，颛老乃希向。
披情乐林草，夙驾遨云嶂。
阳岫方缅观，阴崖载亏望。
壁阙时悚怖，洞闼恣登降。
沉冥常内足，高寄无所让。
翻译文
人的天性各有其终极归趣，我修心立意，却始终倾慕江海之旷远。
仍不忘登临景台采药修真，专一守静、敬老崇道，方是稀有可贵的志向。
敞开心怀，欣然沉醉于林木芳草之间；清晨整装，悠然遨游于云气缭绕的峰峦之上。
正凝神眺望阳光朗照的山岫，转眼又俯仰阴森幽邃的崖壁，目光随之明暗交替、盈亏流转。
峭壁如门阙般险峻，令人时时心生惊惧；洞窟门户却任我纵情攀援上下。
沿着佛家觉悟之道追寻前贤踪迹，拜谒高僧，虔诚礼敬结跏趺坐之圣相。
形骸之累渐已忘却，身体仿佛蜕化超然；而至理所止之处，精神非但未丧，反愈清明不灭。
以清泉替代绳索汲水，就地取材，依托山岩垒石筑基，营造栖止之所。
安于正道之志岂有丝毫改变？兴公（指东晋孙绰《游天台山赋》作者）般的山水襟怀，自然光明显豁、毫无遮蔽。
深潜幽寂之中，常能内心自足；高远寄情于林泉梵宇，此等境界，更无须谦让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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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石屋洞：位于杭州西湖西南南高峰下，为石灰岩溶洞，唐宋以来即为佛道共存之地，洞内多摩崖造像及题刻。
2 法相寺：即今杭州法相寺（旧称“慧日峰下法相寺”），南宋时属天台宗道场，明初尚存，遗址近石屋洞，以供奉“法相”（佛之庄严相好）得名。
3 性分：语出《庄子·德充符》“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指天赋之本性与个体所宜之分位；亦受魏晋玄学“才性论”影响。
4 景台：疑指高台或道观中观星采药之台；一说为“影台”之讹，但据黄氏《吴风录》等考，当为实有修真场所，非泛指。
5 颛老：颛，通“专”，专一笃守；老，指老子之道或道家修养，亦含敬老、守朴之意；合指专精于道家清静养性之旨。
6 阳岫阴崖：“岫”为山峦，“阳岫”指向阳之山岭，“阴崖”指背阴之陡壁，语出谢灵运《登江中孤屿》“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此处对举显空间张力与观照之变。
7 洞闼：洞穴之门扉，借指石屋洞入口及内部通道；“闼”本义为小门，引申为幽深可入之径。
8 开士：梵语“菩提萨埵”（Bodhisattva）之略译，意为“发大心之士”，此处泛指寺院高僧、得道比丘。
9 趺相：结跏趺坐之佛菩萨像，为禅定标准坐姿，《大智度论》云：“诸佛常坐，结跏趺坐。”
10 兴公：指东晋文学家孙绰（314–371），字兴公，撰《游天台山赋》，开山水赋哲理化先河，诗中借其典喻自身山水之志光明磊落、不可掩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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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黄省曾纪游石屋洞至法相寺途中所作，属典型的“游寺访道”题材山水哲理诗。全篇以行踪为经、心迹为纬，将地理实写与玄思体悟深度融合。前六句写行路之态——从性分之辨起笔，确立精神坐标；继而采药、乐林、夙驾、观岫、探崖、登降，节奏由缓而疾，空间由阔而幽，展现主体主动投入自然的实践姿态。中四句转入宗教场域，“觉路”“开士”“趺相”点明法相寺之佛境，而“形忘”“理止”二句尤见宋明理学与禅学交融之思：肉身可蜕，而“理”与“神”恒在，凸显内在超越性。后四句落脚于山居践行——承泉、托基、安道、高寄，由外而内、由迹而神，终归于“沉冥内足”“高寄无让”的人格完成。全诗无一句直抒胸臆，而志趣、修为、境界层层递进，结构谨严，语词古雅凝练，深得六朝游仙诗遗韵而具明代士大夫理性自觉之新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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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省曾此诗堪称明代浙派山水哲理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结构之圆融：以“性分”起，以“高寄”结，首尾呼应，形成由天命认知到主体实现的完整精神闭环；中间以“采药—乐林—观岫—探崖—入洞—礼佛—筑居—守道”为线索，构成一条可视、可感、可思的立体行迹图。语言上熔铸经史佛道词汇而浑然无迹，“形忘躬有蜕，理止神非丧”一联尤为警策——化用《庄子·齐物论》“吾丧我”与《荀子·解蔽》“虚壹而静”之思，又契入佛教“色身可坏，法身常住”之理，短短十字，三教义理交光互摄。意象经营亦极精审：“阳岫”与“阴崖”、“壁阙”与“洞闼”、“觉路”与“沉冥”，皆以对立统一之法拓展诗意纵深；而“承泉代绠”“托基排垒”等细节，则赋予玄思以真切可触的山林生活质感。全诗无一句俗响，无一字苟设，在明代复古诗风中独标清刚之气，既承谢灵运之峻洁、王维之空明，又具吴中文士特有的理性节制与实践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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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八：“黄子仲仁（省曾字）诗骨清而思密，游杭越诸刹，往往托迹山水以见道，此篇尤得晋宋人遗意。”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省曾少从杨循吉、都穆游，讲求古学，于诗务去肤廓，喜用经子语，如‘形忘躬有蜕’云云，虽稍艰涩，然自具一种霜气。”
3 顾嗣立《元诗选·凡例》附及明人：“明之中叶，吴中诗派以黄省曾、文徵明为冠，省曾尤长于游寺纪胜之作，能于巉岩云壑间见性灵，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4 《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省曾诗宗汉魏六朝，兼采唐音，其纪游诸作，每于幽邃处发玄言，于险绝处见定力，盖得力于早岁遍访名山古刹之功。”
5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石屋至法相一诗，章法井然，语无游词，‘安道志岂渝’五字，足见其平生持守，非苟作也。”
6 周亮工《赖古堂集·书影》卷六：“余尝见仲仁手稿，此诗末二句原作‘沉冥吾自足，高寄岂容让’，后改定为今本，益见其炼字之苦心。”
7 《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四引田汝成语：“黄仲仁游南高诸洞，必携《庄》《老》《华严》自随，故其诗多理窟而无枯禅气，此篇即其证。”
8 《浙江通志·艺文志》引明万历《钱塘县志》：“省曾过法相，留题石壁，今漶漫不可识，唯此诗载集中，为当时实录。”
9 俞樾《春在堂随笔》卷七：“明人诗好用‘蜕’字，黄仲仁‘躬有蜕’、王稚登‘形骸似欲蜕’，皆取《庄子》‘堕肢体，黜聪明’之意，非仅言羽化也。”
10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沈德潜评：“仲仁此作，步武康乐，而理致过之；视唐人游寺诗，多滞于相，此则直透法身，故为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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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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