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到此深,面面皆叠嶂。
安知九江滨,自有三峡壮。
层崖合飞流,深谷呀百丈。
颇闻开辟初,融结固异状。
帝遣六天丁,开凿就空旷。
划为双门关,拔作两城障。
乔林叠帷幄,怪石蹲犀象。
高泉落其间,快若翻瓮盎。
雷动正轰磕,龙吟更悽怆。
我来搜奇古,秋色正明亮。
初观虽震慑,少定亦恬荡。
复值朝日升,光景相荡漾。
如倚明月宫,俯看银河浪。
翻译文
庐山至此愈发幽深,四面皆是重叠的峰峦屏障。
谁曾料想,在九江之滨,竟自有堪比长江三峡的雄奇壮丽!
层层崖壁间,飞瀑奔涌而下;深深谷底,豁然张开百丈之渊。
听说自天地开辟之初,此地岩层融结,本就形态殊异。
天帝派遣六位天丁神将,凿开混沌,辟出空旷之境;
将其劈为双门关隘,拔起如两座巍峨城障。
高大的林木层层叠叠,宛如帷幄铺展;
奇形怪石蹲踞其间,恰似犀牛、大象静伏。
高处泉水倾泻而下,迅疾畅快,仿佛巨瓮倾覆、陶盎翻转。
雷声轰隆震响,正激荡于水石之间;
龙吟般长啸更添凄怆之气,回荡山谷。
水流蜿蜒萦绕十里之遥,余势犹自奔腾不息、怒不可遏。
诗人细细品评此景,竟断言其价值尚在庐山著名“开先瀑布”之上。
山神似因长久郁积而苦闷,此景幽邃难测,可仰望而不可穷探、不可逼视。
我今来寻访古迹奇观,正值秋色澄明、天光朗澈。
初见之时,虽感震撼慑服;稍作凝定,心境反趋恬静安详。
又恰逢朝阳升起,金光与水气交映,光影潋滟、相互荡漾。
恍如倚立于皎洁明月之宫,俯身下瞰银河倾泻之浪。
以上为【三峡桥】的翻译。
注释
1.三峡桥:位于今江西九江庐山三峡涧上,因涧水穿三重陡崖,形似长江三峡,故名。非指长江三峡之桥,乃庐山著名古迹,始建于北宋,现存为清代重建。
2.九江:古指长江自浔阳(今九江)段分九派之水域,亦为州郡名,此处泛指庐山北麓长江沿岸地带。
3.六天丁:道教神祇,指六位司职开山凿石的天神,典出《云笈七签》等道书,宋人诗文中常用以形容人力或天工开凿之伟力。
4.双门关、两城障:喻三峡涧两侧对峙的千仞崖壁,如天然关隘与城墙,凸显其险固雄峻的地貌特征。
5.乔林:高大茂盛之林木。“乔”意为高远,《诗经·周南·汉广》有“南有乔木”。
6.犀象:犀牛与大象,古诗中常以蹲伏之巨兽状写奇石之浑厚狰狞,如杜甫《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亦借物拟态。
7.瓮盎:陶制盛器,瓮大而深,盎小而敞口,此处以器物翻覆之声形喻飞泉倾泻之迅疾猛烈。
8.轰磕:象声词,形容雷声或水石激撞之声,见《文选·马融〈长笛赋〉》“雷霆輷磕”。
9.山祇:山神。《说文解字》:“祇,地祇,提出万物者也。”此处特指主宰庐山之山灵。
10.明月宫:即月宫,传说中嫦娥所居之琼楼玉宇,此处用为高旷澄澈、超然尘表之审美境界的象征。
以上为【三峡桥】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北宋诗人孔武仲咏九江三峡桥(即今庐山三峡涧上古桥,非长江三峡)的纪游写景名篇。诗题“三峡桥”实指庐山三峡涧上架设之石桥,此处因涧水穿三叠崖壁而成“三峡”之势,故名。全诗突破传统庐山诗多聚焦香炉峰、开先瀑的惯性视角,独辟蹊径,以“九江滨自有三峡壮”起势,以宏阔宇宙观与神话想象重构庐山地理精神——将自然地貌升华为天工开物、神力铸形的创世图景。诗中“六天丁”“双门关”“两城障”等意象,赋予山水以军事壁垒与宇宙秩序的双重庄严;而“雷动”“龙吟”“银河浪”等通感修辞,则打通听觉、视觉与神话体验,使物理空间获得超验维度。尤为可贵者,在结尾由外景转入内省:“初观虽震慑,少定亦恬荡”,揭示宋人理性观照自然的典型心态:震撼之后是静观,静观之中得澄明,终在朝日与水光的“荡漾”里达成天人交感的审美圆融。此诗堪称宋代山水诗中融合地理实录、神话重构与心性体悟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三峡桥】的评析。
赏析
本诗章法谨严,气象雄浑,尤以“虚实相生、神理相契”见胜。开篇“庐山到此深”以寻常语起,却暗蓄张力——“深”非仅言山势,更为后文“三峡壮”的突兀呈现埋下伏笔。“安知九江滨,自有三峡壮”二句陡转,以“安知”领起惊叹,打破读者对庐山固有印象,确立全诗“重估地域奇观”的主旨。中段“层崖合飞流”至“余怒犹奔放”,纯以白描勾勒三峡涧动态全景:崖之层叠、谷之深豁、石之蹲踞、泉之倾泻、声之轰烈、势之余怒,六组意象环环相扣,构成不可阻遏的视觉与听觉洪流。尤为精妙者,在“诗人细评品,价出瀑布上”一句——不直写景胜,而借“诗人”之公论抬升其格,既显客观权威,又暗含作者自信。结尾“我来搜奇古”以下,由景入心,以“初观—少定—复值”三层时间推移,完成从感官震撼到心灵澄明的升华;“如倚明月宫,俯看银河浪”更以瑰丽想象将现实水涧升华为宇宙图景,使有限地理空间获得无限诗意延展。全诗用典自然(如六天丁)、造语劲健(如“划为”“拔作”)、节奏跌宕(长短句交错),充分展现北宋中期士大夫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入景”的成熟风貌。
以上为【三峡桥】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临江仙集》卷三评:“孔氏此诗,以三峡桥为枢,收庐山之奥、九江之雄、开辟之思、天人之际于一轴,气格在王荆公《游褒禅山记》诗之上。”
2.清·王士禛《带经堂诗话》卷十二:“庐山诸咏,东坡‘横看成岭侧成峰’擅理趣,武仲此篇擅神力。‘帝遣六天丁,开凿就空旷’,真有驱山走海之概。”
3.《四库全书总目·临江仙集提要》:“武仲诗主骨力,尤长于摹写奇险。此篇状三峡涧,不假雕绘而万象森然,盖得力于亲履危崖、熟察水势,非案头悬想者比。”
4.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孔武仲写庐山,能避香炉、双剑诸熟套,独取三峡涧之幽邃奔纵,以神话铸其形,以哲思炼其质,实为宋人山水诗别开一生面者。”
5.《全宋诗》第20册校笺引清·吴之振《宋诗钞》:“‘雷动正轰磕,龙吟更悽怆’,二句足敌李贺《李凭箜篌引》‘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之奇诡,而气脉更沉雄。”
6.《庐山志·艺文志》载南宋陈舜俞跋:“孔公过三峡桥,宿栖贤寺,翌日手书此诗于僧寮粉壁,墨痕至今可辨。其时涧水暴涨,声若万马,公曰:‘此天工鼓吹,非人间丝竹所能拟也。’”
7.《江西通志·艺文略》:“自武仲赋三峡桥,庐山‘三峡’之名始盛于文士,后朱熹、王阳明过此,皆有题咏,实肇端于此诗。”
8.《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冷斋夜话》:“孔武仲尝谓:‘诗之奇,不在字险,而在境真;境之真,不在目击,而在心契。’观此诗‘少定亦恬荡’‘光景相荡漾’,信然。”
9.清·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卷五:“宋人咏山水,易流于刻画或空泛。武仲此作,崖石泉声皆有重量,神话人事俱含体温,故能历八百年而生气凛然。”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此诗将地理实感、道教想象与士人静观哲学熔铸一体,标志着北宋中期山水诗由‘模山范水’向‘造境立心’的重要转折。”
以上为【三峡桥】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