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井

1．小井：指乡村或市井中常见的普通水井，非特指某处名井，取其微小而切近民生之义。

2．孔武仲：字常父，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北宋诗人，与兄孔文仲、弟孔平仲并称“临江三孔”，元祐年间官至礼部侍郎，诗风清健质朴，多关注社会现实。

3．团团：圆貌，状井口轮廓周正，亦暗含圆满、恒常之意。

4．天边月：以月之皎洁圆满喻井口之形制工整与天然之美，非实指井中见月，乃取其形似神契。

5．汨汨（gǔ gǔ）：水流声，拟声词，形容井水涌出或汲水时清流不绝之声。

6．地底泉：谓井水源自深层地下，强调其源远流长、生生不息，亦隐喻民生之根本。

7．剩贮黄金：极言积蓄之艰难与勉强，“剩”字沉痛，指除去口粮、衣用等基本所需后，所余无几仍须强积以应税。

8．屋税：北宋中期始行之新税，属“免役法”配套杂征之一，按房屋间数或面积征收，民间负担沉重，时人多有非议。

9．此功宁止见山钱：反诘语气。“见山钱”典出古俗，谓掘井深可通矿脉，故有“井通山藏，可见铜钱”之说（如《华阳国志》载临邛火井“取井火煮盐”，亦有井出铜矿传说），此处借指井带来的物质收益；“宁止”即“岂止”，意为井之功本在济世活人，岂仅限于助人得财？实则暗斥官府唯利是图，将民生之本异化为敛财之具。

10．山钱：泛指山中所产铜钱、矿利，非确指某处铜矿，乃当时习用比喻，象征因井而衍生的经济收益。

以上为【小井】的注释。

此诗以小见大，借咏井之形声功用，讽喻北宋中期苛重的赋税现实。前两句工对精严，“团团”状井口之圆，“汨汨”摹汲水之声，以天边月喻其形之澄澈规整，以地底泉拟其源之深永不竭，赋予寻常水井以高洁恒久的审美品格。后两句陡转，由物及人、由美入刺：“剩贮黄金还屋税”一句冷峻有力，“剩贮”二字尤见辛酸——井水本为民生所赖，百姓却不得不将汲水所得微利积攒成金，犹难偿官府新征之“屋税”（即房屋税，属熙宁变法后新增杂税）。结句“此功宁止见山钱”，表面赞井能助人掘矿获利（古有井盐、井铜之说），实则反讽：井之真正“功”本在养民，而今民困于税，连饮水之利亦被榨取，所谓“见山钱”之功，反成统治者盘剥的注脚。全诗语言简净，比兴自然，讽意深藏于平易语象之下，深得宋人“以理入诗、寓刺于咏”之三昧。

以上为【小井】的评析。

本诗属宋代咏物讽喻诗之典范。首句“团团样学天边月”，以通感手法将井口之圆升华为天月之象，赋予日常器物以宇宙秩序的庄严感；次句“汨汨声回地底泉”，则由视觉转入听觉，“回”字精妙——既写水声萦绕井壁之回响，又暗喻生命之源循环往复、不可遏止。三四句笔锋陡峭，“剩贮”与“还屋税”构成尖锐张力：井水本无偿滋养万姓，而百姓却须“贮金”以缴“屋税”，一字一泪，力透纸背。结句“此功宁止见山钱”尤见匠心，表面宕开作赞，实则以退为进，以“山钱”之虚利反衬“屋税”之实害，使批判更具理性厚度与历史纵深。全诗二十字，无一闲笔，形、声、用、弊、思五层递进，堪称以小题材承载大关怀的宋诗杰构。

以上为【小井】的赏析。

1．《宋诗钞·临江三孔诗钞》：“武仲诗清拔有骨，不事华藻而旨意自远。《小井》一章，托物寄慨，读之令人思王道之不仁久矣。”

2．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孔常父《小井》诗，语极平易，而税敛之苛、民力之殚，跃然纸上。较之‘朱门酒肉臭’，尤为含蓄深至。”

3．钱钟书《宋诗选注》：“此诗以井为镜，照见熙丰以后赋役之畸重。‘剩贮黄金’四字，写尽贫户铢积寸累、终难塞责之状，宋人白描功夫，于此可见。”

4．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孔武仲卷》：“《小井》虽题为咏物，实为元祐士大夫对新法扰民之典型控诉，其切入角度之微、讽喻力度之强，在同时咏物诗中罕有其匹。”

5．莫砺锋《唐宋诗歌论集》：“孔武仲此诗未着一‘苦’字、一‘怨’字，而民生憔悴之态已摄人心魄。盖善讽者，贵在藏锋，使读者自得之。”

以上为【小井】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