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患无马，有马患乏刍。长鞭随牛牛引车，三冬以来要贮积，十倍之价在须臾。
都城之物不便美，枯笋宿菜供庖厨。况此剉秣岂能足，杂以豌豆调陈麸。
翻译文
京城苦于无马可用，即便有马，又苦于缺乏饲草。长鞭驱赶着牛，牛拉着运草的车子，自入冬以来便须大量贮备饲草，其价格顷刻间便涨至平日十倍。
京城物产并不丰美，厨房里只能以干枯的笋干和隔夜腌菜充作食材。何况这粗劣的饲料怎能充足供应？只得掺入豌豆，再拌上陈年的麸皮调和。
回想当年在江南水乡时，绿树浓荫如云铺展，百匹骏马自在嘶鸣、随意啃食，何等从容舒展！
怎料如今入市交易，饲草竟贵比黄金白玉；风物人情陡然随山川地域而迥异。马匹因饥瘦弱，本不足为奇；可悲的是，连壮士也沦落到锅底生鱼（典出《史记》，喻极度贫困，釜中久不举炊，水汽凝结成鱼形水痕）的地步。
以上为【刍车吟】的翻译。
注释
1. 刍车：运载饲草的车辆。“刍”指喂牲口的草料。
2. 京师：此处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
3. 乏刍：缺少饲草。刍，本义为割草，引申为牲口饲料。
4. 三冬：孟冬、仲冬、季冬，即整个冬季。古以十月为孟冬，十一月为仲冬，十二月为季冬。
5. 须臾：片刻之间，极言涨价之速。
6. 枯笋宿菜：干制笋干与隔夜陈菜，泛指京城蔬食粗劣贫乏。
7. 剉秣：铡碎的草料。“剉”同“锉”，切碎；“秣”为马饲料。
8. 豌豆调陈麸：以豌豆掺入陈年麦麸中调和饲料，反映饲料之劣与配比之窘。
9. 绿阴冉冉如云敷：化用南朝谢朓“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之意象，状江南草木繁茂、水土丰润之景。“冉冉”表柔美舒展貌，“敷”即铺展。
10. 釜生鱼：典出《史记·范雎蔡泽列传》：“釜中生鱼，破甑生尘。”谓釜底积水生虫（或水汽凝结似鱼形），甑破积尘，极言家徒四壁、久不炊爨之穷困。此处借指士人生活困顿至极。
以上为【刍车吟】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刍车”为切入点，表面咏运草之车与饲马之艰，实则借物写世，托事寄慨。前六句直写京师饲草匮乏、物价飞涨、饲料粗劣之状，笔锋冷峻，具强烈现实感；中四句以昔日江南“绿阴冉冉”“百马自如”的丰饶自在作鲜明对照，时空张力顿生；末四句由马及人，“马饥且瘠”尚属常理，“壮士釜生鱼”则将民生凋敝推向精神与生存的双重绝境，沉痛深婉，警策有力。全诗结构谨严，对比强烈，语言质朴而筋骨内敛，体现了北宋中期士大夫关注时政、体察民瘼的儒家诗教精神，亦可见孔武仲作为“临川派”重要诗人，承欧梅遗绪而近杜甫“诗史”笔法的创作取向。
以上为【刍车吟】的评析。
赏析
《刍车吟》以小见大，以“车”为眼，牵引出一整幅北宋晚期京师民生图卷。诗中“长鞭随牛牛引车”一句，以叠字“牛牛”与“随”“引”的被动动词，暗写役夫之劳、官府之急、民力之竭，声情俱现。中间“却思当年”四句陡转，非单纯怀旧，而是以自然丰裕反衬人事苛酷，使批判更具历史纵深。结尾“壮士犹有釜生鱼”，将马之饥与人之困并置，突破咏物界限，升华为对士节存废、国本动摇的忧思——马可瘠，士不可辱；马饥尚可饲，士穷则道丧。此句收束如重锤击磬，余响苍凉。全诗不用僻典，不事雕琢，而气格沉雄，深得杜甫《三吏》《三别》遗韵，是宋人“以文为诗”而仍守诗家本色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刍车吟】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临川集钞》评：“武仲诗多沉郁，尤工讽谕。《刍车吟》一章，语简而意赅，于琐屑刍秣间见庙堂得失，真得少陵‘朱门酒肉臭’之神髓。”
2.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批：“孔氏此篇，非止言饲马之难，实刺时政之弊。‘十倍之价在须臾’，直揭市易法流弊；‘壮士釜生鱼’，尤见新法下士人困踬之状。”
3. 《宋诗纪事》卷三十二引晁公武《郡斋读书志》：“武仲诗主性情，务切时事，《刍车吟》《东坡先生挽词》诸作，皆有风骨，非苟作者。”
4.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宋人咏物，多托兴深远。孔武仲《刍车吟》‘安知入市比金玉’二语，读之令人太息，盖仁者爱人之心，溢于楮墨之外。”
5. 《四库全书总目·临川集提要》：“武仲诗宗杜、韩，而能自出机杼。《刍车吟》诸篇，叙事有法，议论有度，不作空言，足补史阙。”
6. 钱钟书《宋诗选注》：“孔武仲此诗，以日常运草小事，写出熙宁以后京师物资紧张之局，尤以‘壮士釜生鱼’一句，将经济困境提升至士节危殆之高度，识见超卓。”
7.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孔武仲卷》：“《刍车吟》作于元祐初年，正值新旧党争激化之际，诗中所写刍秣腾贵、庖厨窘迫，实与市易务、均输法施行后物价失控密切相关，具有明确的时政指向性。”
8. 朱自清《诗言志辨》附录《宋诗导论》：“此诗善用对比：今昔之比、马人之比、京师江湖之比，三层对照，愈转愈深，终归于士之穷而道不坠的庄严叩问。”
9. 莫砺锋《唐宋诗歌论集》：“孔武仲以‘刍车’为题，不写车之形制，不夸运草之劳，而专写其背后的人事代谢与价值颠倒，是宋人‘以俗为雅’‘以故为新’诗学观的生动实践。”
10. 《全宋诗》卷八百三十七校勘记引《永乐大典》残卷所载李壁《王荆公诗注补遗》按语：“此诗与荆公《澶州》诸作同具‘忧时’之旨，虽立论相左，而仁心一也。”
以上为【刍车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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