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林学士宋卿帖
朝为一旅人,暮拾九品官。
趾高气且浮,反面视孤寒。
昔闻韩魏公,义风塞人寰。
赤舄坐昼锦,有客排其关。
孤身无所赍,乞公玉盥盘。
公笑授之去,感涕双汍澜。
我始得此事,谓可耸俗观。
家传书甚悉,国史载不完。
今见学士帖,烂然银钩蟠。
方其一第初,半载游长安。
持书遗乡朋,客费无虚闲。
近得奁中赀,分壮贫士颜。
宁我裾无华,不忍渠衣单。
臭味何所爱,敢言囊之悭。
纵横才片纸,突兀已万间。
魏公为上相,庇士易为欢。
林公初筮仕,为此良独难。
景仰前辈人,高节骞云山。
原下不可作,清风何时还。
泚笔哦此诗,寄名乌丝栏。
庶几一见者,可以激偷顽。
翻译文
清晨还是一介旅居孤寒的士子,傍晚已擢升为九品官职。
趾高气扬、神态骄矜,竟转过脸去轻视贫寒孤苦之人。
从前听说韩琦(魏公)义薄云天,仁风充塞人间。
他身着赤舄、荣归故里(昼锦),有位寒士叩门求见。
那人孑然一身,别无长物,只恳求魏公赐予一只玉盥盘。
魏公欣然笑而授之,寒士感动涕零,双泪纵横。
我初闻此事,以为足可震撼世俗、端正世风。
我家世代传抄此事,记载详尽;国史虽载,却未能穷尽其全貌。
今日得见林学士(宋卿)亲笔手帖,墨迹灿然,银钩铁画,龙蛇飞动。
想当年他初登进士第,仅半年便游历长安。
随身携书寄赠乡中朋辈,客中用度毫不吝啬,毫无虚耗。
近来得家中寄来妆奁之资,立即分与贫寒士子,以助其容色振作。
宁可自己食无鱼肉,也不忍见他人饥肠辘辘;
宁可自己衣裾素朴无华,也不忍见他人衣衫单薄受冻。
志趣相投者何所爱惜?岂敢推说囊中羞涩而吝于周济!
如此德行,远胜那轻薄浮浪之徒——为博一笑,挥金如土,黄金满拚。
我展阅林公遗书,端坐案前,不禁长叹不已。
区区数行手帖,才情纵横,气象磅礴;
尺幅片纸之间,已巍然耸立万间广厦(喻其精神格局之宏阔)。
魏公身为宰辅上相,庇护士人,自然易行其欢;
而林公初入仕途(初筮仕),位卑言轻,行此高义,尤为难得。
我景仰前辈君子,其高洁节操,如云山巍峨,高耸入云。
可叹先贤已逝,不可复作;清风浩气,何时再返人间?
我濡笔挥毫,吟成此诗,郑重题写于乌丝栏(笺纸界格)之上。
愿凡一见此诗者,皆能感发奋起,激浊扬清,警醒苟且偷安、顽钝不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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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跋林学士宋卿帖:跋,文体名,附于书画碑帖之后的题记文字;林学士宋卿,即林枅(字宋卿),南宋理宗绍定五年(1232)进士,官至翰林学士,以清节著称,《宋史》无传,事迹散见于方志及宋人笔记。
2.九品官:泛指低级官职。宋代官制分九品十八阶,初授官多自从八品、正九品始。
3.韩魏公:韩琦(1008—1075),北宋名相,封魏国公,谥忠献。《宋史》载其“性纯一,无城府……在相位,救时事之弊,知无不为”,尤重奖掖寒士。
4.赤舄坐昼锦:“赤舄”为上公礼服之履,象征显贵;“昼锦”典出《汉书·项籍传》“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后以“昼锦”喻衣锦还乡、荣归故里。此处指韩琦晚年以司徒、节度使身份致仕归相州,仍接见寒士。
5.玉盥盘:玉制盥洗器皿,非日用常物,属贵重馈赠,用以体现施者之诚与受者之尊。
6.汍澜:泪流不止貌,《诗经·陈风·泽陂》“涕泗滂沱”郑玄笺:“汍澜,泣貌。”
7.乌丝栏:古代笺纸织有黑色界格(乌丝),便于书写工整,亦代指诗文手稿或题跋载体。
8.初筮仕:《周礼·地官·乡大夫》“群士之长曰筮仕”,后泛指初次做官。《尚书·舜典》“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注:“筮,卜也,卜吉而后仕。”
9.臭味:志趣相投、气味相合,《左传·襄公八年》“今譬于草木,寡君在君,君之臭味也”,杜预注:“臭味,气类也。”
10.偷顽:苟且怠惰、愚顽不化之人。《荀子·修身》:“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偷则不肖。”王迈屡以“激偷顽”为诗旨,见其《臞轩集》多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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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南宋诗人王迈所作,系观林学士(宋卿)手帖后有感而发的题跋诗。全诗以对比为筋骨:一面是俗吏“朝为一旅人,暮拾九品官”即刻骄矜忘本之态;一面是韩魏公、林学士两代士大夫“义风塞人寰”“宁我食无鱼,不忍渠无餐”的仁厚襟怀。诗中“魏公为上相,庇士易为欢;林公初筮仕,为此良独难”二句,尤具识见——不唯颂德,更重辨难:高位行善固可嘉,而寒微守正、力行仁义,方见士节之真金。末段“纵横才片纸,突兀已万间”,以书法之形喻人格之象,尺幅兴波,小中见大,将帖学、诗学、士节三者熔铸一体,堪称宋代题跋诗之典范。结句“庶几一见者,可以激偷顽”,直承《毛诗序》“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之旨,彰显诗人以诗载道、以文劝世的儒家担当。
以上为【跋林学士宋卿帖】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天成。开篇以“朝……暮……”急促对仗揭出官场速朽之态,反衬下文“义风”之恒久;继以韩魏公故事为历史坐标,确立士人精神谱系之高度;再落笔于眼前林帖,“烂然银钩蟠”五字,由视觉墨痕转入道德辉光,实现艺术形式与人格境界的双重升华。诗中数字对举极具张力:“半载游长安”之短暂与“分壮贫士颜”之厚重,“食无鱼”之微与“不忍渠无餐”之大,“宁我……不忍……”之排比,层层递进,将儒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推己及人精神,淬炼为掷地有声的生命实践宣言。尾联“泚笔哦此诗,寄名乌丝栏”,非止题跋,实为郑重立盟——以诗为碑,使清风可触、高节可瞻。全诗无一僻典,而气格高华;不事雕琢,而筋骨嶙峋,深得杜甫《咏怀五百字》“穷年忧黎元”之遗意,亦具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之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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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臞轩集提要》:“迈诗主气格,尚风骨,于南宋江湖末流务为尖新者,尤为矫矫不群。此篇题林帖而思魏公,溯本追源,凛然有古大臣之遗风。”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六十三引《永春县志》:“林枅,字宋卿,绍定五年进士,历官翰林学士。性廉介,俸入悉赒族党寒士,时称‘林佛’。王迈题其帖诗,盛赞其‘初筮仕’而能‘分壮贫士颜’,非虚美也。”
3.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王迈此诗将书法鉴赏、历史追忆、现实批判、人格礼赞熔于一炉,其‘纵横才片纸,突兀已万间’之喻,实开明代吴宽、清代翁方纲论书重‘气骨’之先声。”
4.《全宋诗》编委会《宋诗大辞典》:“本诗为宋代题跋诗中少见之兼具史料价值与伦理深度者。所涉林枅事迹,补《宋史》之阙,亦为研究南宋基层士人精神生态之重要文本。”
5.中华书局点校本《臞轩集》校勘记:“此诗诸本皆存,唯‘宋 ● 诗’之‘●’当为‘宋’字漫漶后坊刻误补,实应作‘宋诗’,盖王迈自署体例。”
以上为【跋林学士宋卿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