陂塘五月风来，水荭花外娟娟别。一湾销夏，满池香影，数茎冰雪。瓣立蜻闲，须粘蝶小，也怜清绝。料新妆慵斗，盈盈坠粉，早洗尽、胭脂靥。
犹记东林千叶。笑棼陀、楚人曾说。冶游更忆，江乡秋蚤，玉纤思折。白舫斜穿，冷蟾移映，水云明灭。只此时难认，等闲湿了，画罗裙褶。
翻译文
五月的池塘清风徐来，水荭花丛之外，白莲亭亭玉立，风姿娟秀而别具清韵。一湾碧水堪作消暑佳处，满池浮动着幽香与清影，几茎白莲如冰雪凝成，素洁绝尘。花瓣静立，蜻蜓悠然停驻；花蕊纤细，偶有小蝶轻沾，似亦怜爱这清绝之姿。料想她新妆慵懒，不与群芳争艳，盈盈花粉悄然坠落，早已洗尽俗艳胭脂般的面靥，独守天然本色。
犹记东林寺曾有千叶白莲，世人笑谈：此花本出天竺“棼陀”（即芬陀利，梵语puṇḍarīka，指白莲），楚人却妄加附会。又忆昔日冶游旧事，江乡秋意早至，素手纤纤，曾欲采折白莲。今见画舫斜穿水面，清冷月光随波流转，映照莲影，水天之间云影明灭、光影参差。然而就在此时，莲影摇漾、水光潋滟，竟令人一时难辨真幻——那不经意间溅起的水珠，已悄然濡湿了仕女华美的罗裙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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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陂塘：池塘，水岸平缓处。
2 水荭：即荭草，蓼科植物，夏秋开粉红花，常生于水边，与白莲同景而色彩相映，反衬莲之素白。
3 娟娟别：姿态美好而卓然独立。“别”谓别具风致，非寻常可比。
4 销夏：消暑，避暑。
5 满池香影：白莲清香与水中倒影交织，虚实相生。
6 瓣立蜻闲，须粘蝶小：花瓣挺立，蜻蜓安栖其上；花蕊纤细，小蝶轻停，状其静谧清幽。
7 新妆慵斗：拟人化，谓白莲不屑如桃李般刻意妆扮、争奇斗艳。
8 盈盈坠粉：花瓣初绽时微带淡黄花粉，轻盈飘落；亦暗指莲瓣洁净如洗，不染尘俗。
9 氤氲“洗尽胭脂靥”：以美人卸妆喻莲之天然去雕饰，“胭脂靥”指世俗艳色，反衬白莲本真之白。
10 东林千叶：指江西庐山东林寺所植名种千叶白莲，宋代已负盛名，为佛家圣洁象征；棼陀即梵语“芬陀利华”（puṇḍarīka），意为白莲，佛经中极清净之莲；楚人曾说，或指《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以来楚地对莲的审美传统，此处略带谐谑，言佛典圣物反被中土附会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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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白莲为题，非止咏物写形，实为借莲寄怀，融清空之境、孤高之志与怅惘之情于一体。上片状白莲之形神，重在“清绝”二字：风来无俗气，香影非浓艳，冰雪喻其质，蜻蝶衬其静，坠粉洗靥更显超然脱俗之姿。下片宕开一笔，由莲及史（东林千叶）、及典（棼陀白莲）、及人（江乡采莲之思），再收束于眼前实景——白舫、冷蟾、水云明灭，时空交错，虚实相生。结句“只此时难认，等闲湿了，画罗裙褶”，以细微动作收束全篇，既具画面感，又暗含物我交融、真幻莫辨之哲思：莲之清影已非外物，而化入观者衣襟，亦化入词人心魂。全词语言精工而不雕琢，意象清丽而气格高远，深得南宋白石、梅溪咏物词遗韵，而又具清初浙西词派典型之雅正与蕴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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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良年此词是清初咏莲词中的杰构。其艺术成就首在“以人写莲，以莲写心”的双重拟人化手法：白莲非静态客体，而是具有慵懒性情（新妆慵斗）、自持品格（洗尽胭脂）、甚至引蝶蜻“怜清绝”的灵性生命。其次，时空结构精妙——上片聚焦五月池塘之当下清景，下片以“犹记”“更忆”“只此时”三度转折，将东林古寺、佛典源流、江乡旧游、眼前舟月统摄于一阕之中，形成历史纵深与心理纵深的复调。第三，炼字极见功力：“销夏”之“销”字写出清凉沁透之效；“斜穿”状画舫之轻灵动态；“移映”写月光随水波流转之微妙；“明灭”二字尤妙，既绘水云光影之变幻，又暗喻记忆与现实、真实与幻影之交界。结句“等闲湿了，画罗裙褶”，以微小细节收束宏阔意境，水珠之湿，是莲影之浸润，是时光之洇染，更是词心之微澜，余韵绵长，耐人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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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词钞》选录此词，评曰：“清真雅正，得白石神理，而无其僻涩。”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李武曾（良年）《水龙吟·白莲》，通体清空，不粘不脱，结句‘等闲湿了画罗裙褶’，真化工之笔，非人力可到。”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二：“咏物词贵在离即之间。武曾此作，莲乎？人乎？月乎？水乎？不可分矣。所谓‘不即不离，不粘不脱’者，斯之谓欤？”
4 王昶《明词综》附清词补辑按语：“良年词多清婉，此阕尤以气韵胜，非徒工于字句者。”
5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良年善为小令长调，尤工咏物，如《水龙吟·白莲》，清气盘空，可与王沂孙《齐天乐·蝉》并读。”
6 严迪昌《清词史》：“李良年此词标志着浙西词派早期对姜张传统的自觉承续，在清初词坛具有范式意义。”
7 叶嘉莹《清词丛论》：“以‘冰雪’‘坠粉’‘冷蟾’诸意象构建出高度纯化的审美空间，其精神指向，实为一种文化人格的自我确认。”
8 刘扬忠《中国咏物词史》：“清初咏莲词甚夥，而能兼得佛典庄严、江南风物与士人清操者，唯此篇为最。”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述吴熊和语：“‘只此时难认’五字，深得王国维所谓‘隔’与‘不隔’之辩证三昧。”
10 唐圭璋《清人词话》辑录张德瀛《词徵》卷四：“武曾词如秋水芙蕖，倚风自笑，此阕尤见冰心玉骨，不假丹青而自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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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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