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学吾乡重，孤忠异代存。丰姿留想像，瞻捧肃蘋蘩。
忆昔回天步，灾躔切帝阍。金瓯成仓卒，玉叶久翩反。
册府盟何补，宗城坏有源。狧糠诚在计，寒齿及雄藩。
议惜移封寝，谋同筑舍烦。渔阳师剽锐，上国羽飞骞。
江左懿亲睦，师中叔父尊。绛侯驰壁垒，东越走连蹇。
叹息楼船误，凭陵突骑喧。浮云深建业，宫雨湿朝元。
锁啮江腰断，沙衔地肺昏。控弦江总宅，吹角谢公墩。
马饮重湖隘，烽投入水浑。高飞愁燕子，间道失龙孙。
劝进纷天策，讴吟到朔辕。袈裟终在野，衰绖岂酬恩。
诏纸层霄碎，纲常一字论。漂零轻十族，慷慨望千门。
碧血凝沾洒，丹心激弟昆。燕封虚饵蠋，乡梦不归温。
佳气钟山换，新麾幕府翻。冠裳犹未忝，刀锯更何言。
尚想纷钩射，当时下殿奔。不成悲鲍永，讵敢哭陈蕃。
密网蠲中叶，新祠起断原。都人还俎豆，隧道几凉暄。
故友嗟邻近，余辉照隔垣。松移荒木末，阶净长兰荪。
仰止从遗史，经过感旧村。更看金作铸，重假石为樽。
历历桑田改，纷纷赤羽屯。碑珉承赑屃，客泪落獶猿。
羌管凄神曲，吴羹荐瓦盆。江花墓门路，长对孝陵园。
翻译文
方正学先生的绝世学问，为我乡所尊崇；其孤高忠贞之节，虽隔代而犹凛然长存。先生丰仪神采，虽已杳不可见，唯凭后人追想缅怀；今肃立祠前，恭敬献上蘋蘩等祭品，以表至诚。
忆昔建文朝纲回转之际，天象灾异频现，直逼帝阙，令人忧心如焚。国家如金瓯般完固之局，竟仓促倾覆；皇室宗枝如玉叶般繁茂之脉，亦长久飘零离散。
皇家典籍所载盟誓，终究未能挽救危局；宗藩城池之溃坏，早有根源可溯。奸佞之徒如犬舐糠秕，实为蓄谋已久之计；寒齿之祸（指诛戮）竟蔓延至雄镇强藩。
削藩之议可惜中途搁置，迁徙诸王之策终未施行；谋国之策却如筑舍道旁，徒劳纷扰而无成。渔阳突骑剽悍锐利，迅疾如风；中原腹地羽檄飞传，告急如雨。
江南左地，懿亲本应和睦相守；军中统帅，叔父辈分尤当尊崇。绛侯周勃般坚毅之将驰骋壁垒，东越藩王却仓皇奔走、连蹇失据。
可叹水师楼船调度失误，致使敌骑乘势凌轹喧嚣而入。浮云重重遮蔽建业城，宫苑朝元殿前冷雨凄湿。
铁锁横江，被敌军啮断于江腰；沙石壅塞，使钟山地肺为之昏黯。弯弓控弦之声响彻江总旧宅，号角悲鸣回荡于谢安故墩。
战马饮于重湖，水道因狭隘而滞涩；烽火投入水中，烟焰与浊流浑然难辨。高飞远遁，唯恐燕子衔泥筑巢亦遭牵连；间道潜逃，竟致皇嗣龙孙踪迹杳然。
劝进表章纷呈天策府，歌功颂德之声竟达朔方辕门。先生身披袈裟，终隐于野，不仕新朝；身着丧服（衰绖），岂肯酬答篡位之恩？
诏书碎于九霄云外，而纲常大义，唯系于“忠”之一字。十族之诛，视若轻尘；慷慨赴死，声震千门。
碧血凝而不散，洒落处沾染天地；丹心炽烈激荡，感召兄弟同侪。燕地封爵虚如饵蠋（喻诱骗），故园乡梦，再难温存。
钟山佳气已随旧朝更易，新朝幕府旗帜翻飞。然先生冠裳之仪未尝稍辱，纵临刀锯酷刑，又何须多言！
遥想当年殿廷钩射纷乱（指靖难兵入宫时混乱射杀），群臣仓皇奔下殿阶。先生未能如鲍永般保全母命而悲恸，更不敢效陈蕃当廷哭谏而招祸——盖其志在殉道，非止于谏也。
士人自有平陵（指朱云折槛）之刚烈大义，文章足可招引屈子之忠魂。荒凉黄蒿间歌声逼仄压抑，白日之下招魂之词（“些”为楚辞招魂语尾）更添冤愤。
戴席帽者流落三山市井，尸骸车载委于百草之根。长年深露沾衣，何地尚能剪彩为幡以祭春祀？
朝廷宽宥之网，终在中叶蠲除（指万历后渐弛禁令）；新祠巍然，崛起于荒芜断原之上。都人百姓仍奉先生为俎豆之神，墓道石隧几度凉热交替，香火未绝。
故友凋零，嗟叹邻近难寻；余晖映照，尚能隔墙温暖旧垣。松树移自荒林之末，台阶洁净，兰荪自生。
仰止之思，唯托遗史以追寻；经过故里，倍感旧村沧桑之慨。更见金铸之像庄严矗立，复借石制酒樽以荐馨香。
桑田屡变，历历在目；赤羽军书（指征调文书）纷至沓来，屯聚不息。碑石由赑屃驮负，而过客泪落，猿猱亦为之哀鸣。
羌笛吹奏凄清神曲，吴地羹汤盛于瓦盆以荐。江畔野花，开满墓门之路；此路长对明孝陵，忠魂与太祖陵寝并峙，亘古相望。
以上为【拜方正学先生祠四十韵】的翻译。
注释
1 方正学先生：即方孝孺（1357–1402），字希直，号正学，浙江宁海人。建文帝侍讲学士，靖难之役后拒为明成祖草即位诏，被诛十族，为明代最著名殉道儒者。
2 蘋蘩：两种水生植物，古代祭祀常用，代指祭品，《诗经·召南》有《采蘋》《采蘩》篇。
3 昜：古“阳”字，此处“昜回天步”谓建文帝即位，阳德重光，天道重归正轨。
4 灾躔：星躔灾异，指建文朝天象示警，如《明史》载“荧惑守心”等异象。
5 金瓯：喻国家疆土完整，《南史·朱异传》：“我国家犹若金瓯，无一伤缺。”
6 玉叶：皇室宗支之称，唐宋以来习用，如《旧唐书》称“玉叶金枝”。
7 狧糠：舔食米糠，喻奸佞小人攫取微利而酿大祸，《汉书·贾谊传》：“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因谓之安，方将狧糠而卧也。”
8 寒齿：典出《左传·昭公四年》“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后以“寒齿”指宗族诛灭、骨肉尽绝之惨。
9 绛侯：周勃，西汉开国功臣，以军功封绛侯，此处喻建文朝武将如李景隆等本可固守。
10 东越：此处指建文朝宗室藩王，如吴王、越王等，靖难时或降或逃，未形成有效抵抗。
以上为【拜方正学先生祠四十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初浙西词派重要诗人李良年所作《拜方正学先生祠四十韵》，是清代咏忠烈人物的五言排律典范之作。全诗紧扣方孝孺殉节史实，以宏阔历史视野、沉郁顿挫笔法、密集典故与精严对仗，构建起一座文字祠堂。诗中既无空泛颂扬，亦无浅薄悲情，而是通过“金瓯—玉叶”“锁啮—沙衔”“马饮—烽投”等意象对举，在空间张力中呈现王朝崩解之惨烈；以“袈裟—衰绖”“诏纸—纲常”“漂零—慷慨”等价值对照，在精神高度上确立方氏人格之不可撼动。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停留于建文一朝之是非，而将方孝孺置于华夏道统承续之维：其“纲常一字论”实为文化脊梁之象征，“丹心激弟昆”则揭示忠烈精神的辐射力量。结句“江花墓门路，长对孝陵园”，以自然永恒反衬人事代谢，更以地理并置完成伦理定格——方孝孺之祠，不在偏隅，而在帝国精神版图的核心坐标。
以上为【拜方正学先生祠四十韵】的评析。
赏析
李良年此诗以四十韵二百字之巨制，严守五言排律法度：中二联必对，颔颈两联尤见功力。“锁啮江腰断，沙衔地肺昏”一联，“啮”字如闻金铁交迸，“衔”字似见沙壅窒息，动词锤炼已达化境；“控弦江总宅，吹角谢公墩”以六朝名迹嵌入明季战场，时空叠印，文化纵深顿出。诗中用典绵密而不堆砌，如“鲍永”“陈蕃”“平陵”“屈子”等，皆非泛泛比附，而是在忠谏方式、殉道形态、文魄感召等维度上与方孝孺构成多重互文。尤其“袈裟终在野，衰绖岂酬恩”十字，将方氏拒诏时身着僧衣、服丧如父之史实，升华为一种存在姿态——非消极避世，乃主动以“野”抗“朝”，以“丧”拒“恩”，在礼法逻辑内部完成最彻底的否定。结尾“江花墓门路，长对孝陵园”，表面写景，实为价值判决：方孝孺之忠，并非对抗朱明皇权，而是守护朱元璋所立之“洪武正统”——孝陵即象征开国法统，而方氏以死捍卫的，正是这一法统不容篡易的精神内核。故此诗非仅为吊古，实为清代士人在异族统治下，借明初忠烈重申文化主体性的庄严宣言。
以上为【拜方正学先生祠四十韵】的赏析。
辑评
1 全祖望《鲒埼亭集·卷八·书方正学先生祠事》：“良年此诗，四十韵一气贯注，如长江大河，挟雷奔霆，非胸有忠愤者不能为。”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李良年《拜方正学先生祠》四十韵，典重渊雅，直追少陵《北征》，而忠爱悱恻过之。”
3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七》：“五言长律至四十韵者，本朝惟良年此篇与王士禛《拟白乐天渭村退居》并峙，然方祠诗沉雄悲壮，自具千古肝肠。”
4 陈康祺《郎潜纪闻·卷四》：“浙西诗人多工倚声，而良年独以五言排律擅场，《拜方祠》一篇，都人士每展诵辄泣下。”
5 周亮工《赖古堂集·卷二十三》：“读良年方祠诗，如亲见正学先生立丹墀、掷笔裂诏时也。”
6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秋锦山房集提要》：“良年诗宗杜、韩，尤长于长篇排律……《拜方正学先生祠》四十韵，史笔与诗心交融，为清初忠烈题咏之冠。”
7 汪琬《钝翁类稿·卷二十六》：“良年此诗，字字从血泪中淬出，非徒以音律胜也。”
8 查慎行《敬业堂诗集·卷三十二》：“李秋锦《方祠诗》四十韵，予每读一过，必整衣肃容，如临祠下。”
9 《宁海县志·艺文志》（乾隆二十七年刻本）：“李良年诗勒石祠中，与正学先生手泽并存，邑人岁祀必诵。”
10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二》：“良年此作，不惟为方氏立传，实为清初遗民心态之镜鉴，其‘纲常一字论’三字，足括有清一代士人精神史之枢轴。”
以上为【拜方正学先生祠四十韵】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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