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百花，洞外锦霞，采药真生计。便千年，高卧翠微中，再相传桃源天地。石方床蘧蘧睡足，松泉互引，不晓红尘世。任道述黄农，教通栖导，真人大笑不已。却俗缘未了复驱饥。况嫁娶都完更为谁。编草为裳，披发自覆，先生倦矣。自初向尘中着脚，曾与青松誓。困芒鞋也，怀猿忆鹤岂无泪。
千里外家山，烟云飘渺，容成去后无碑记。六六奇峰，洞天三八，年来直西南视。已担头卷轴足堪清，憩笑竹里高人，总好名、仡然箕踞何庸避。从今翛修径往，酌水餐松子。遥听半岭，悠然振响，异哉啸兮处士。霎时黄海涌波涛，但漫天、云蒸霞起。
翻译文
洞中百花盛开，洞外锦霞流绚，采药山林，本是真隐者安身立命之计。纵使千年高卧于苍翠山峦之间，亦可如桃花源般代代相传、自成天地。石砌方床之上，我酣然入梦，松风与清泉彼此呼应，全然不晓尘世纷扰。任世人称述黄帝、神农之道，教习导引养生之术，真人闻之唯付一笑而已。然而俗缘未尽，终被饥寒所驱；况且嫁娶之事既已了却，复又为谁而奔忙？编草为衣，披散长发以自覆，先生实已倦极矣！自当初初履红尘之际，便曾与青松立誓守节。如今芒鞋踏破千里路，困顿之中，怀想猿猱之清幽、追忆鹤影之高洁，岂能无泪？
千里之外，故园黄山云烟缥缈，自容成子（传说中黄山修道仙人）仙去之后，山中再无碑碣可考其迹。六六三十六奇峰，洞天三十六处（“三八”即三十六），年来我常向西南遥望故山。担头已满卷轴诗书，足堪清雅；竹林小憩，笑看高士箕踞而坐——纵然好名，亦坦荡无避。从此将整束行装，独循幽径归去，酌清泉、食松子，长养天和。遥听半山之间，忽有长啸悠然振响，真乃异哉！此啸声出自一位超然处士之口。霎时间，黄海云涛翻涌，但见漫天云气蒸腾、彩霞升腾，恍若仙境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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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董文友”：清初词人董以宁，字文友，江苏武进人，与陈世祥同属云间词派外围，善倚声，有《蓉渡词》。
2 “孙无言”：孙默，字无言，安徽休宁人，明亡后不仕清，寓居扬州，与冒襄、龚鼎孳等交游，晚年归隐黄山，结庐白龙潭畔，号“黄山逸民”，著有《黄山纪游》《笠泽词》。
3 “洞里百花，洞外锦霞”：双关黄山“紫云洞”“朱砂洞”等道教洞天意象，兼写实（黄山春日云霞映山花之景）与象征（洞天福地之理想境界）。
4 “容成”：上古仙人容成公，相传曾修炼于黄山，为黄帝师，主房中术与导引养生，《列仙传》《黄山图经》均有载，此处代指黄山道统渊源。
5 “六六奇峰”：黄山有三十六峰之说，如莲花峰、光明顶、天都峰等，“六六”即三十六，典出《黄山志定本》。
6 “洞天三八”：“三八”即三十六，道教谓天下有三十六洞天，黄山为其中第三十六洞天（“洞天福地”体系中，黄山属“第四十四福地”，然明清方志多混称“三十六洞天”，此处取通行说法以协韵）。
7 “仡然箕踞”：仡然，昂然挺立貌；箕踞，两腿前伸如簸箕状而坐，古时隐士放达不拘礼法之姿，《庄子·至乐》载支离疏“颐隐于脐，肩高于顶……箕踞于梧下”，此用以状孙氏傲岸之态。
8 “黄海”：黄山别称，因云海浩渺如黄涛，且山多黄砂岩，云雾缭绕时呈金黄色，故古称“黄海”，见《黄山志略》《黄山纪胜》。
9 “啸”：魏晋以降高士抒怀方式，孙登、阮籍、陶渊明皆善啸，此处特指孙无言归山后精神解放之生命长吟，非悲慨，乃天人合一之应和。
10 “酌水餐松子”：化用《列仙传》赤松子“往往至昆仑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中，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至高辛时，复为雨师。今之雨师本是焉。松子，仙药也”，喻孙氏服食养生、返璞归真之隐修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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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词人陈世祥依苏轼《哨遍》（春情体）格律，次董文友原韵而作，专为送孙无言（清初遗民诗人、黄山隐士孙默，字无言）归隐黄山而赋。全篇以豪宕之笔写深挚之情，融道家隐逸思想、遗民气节与山水哲思于一体。上片追忆孙氏早年志节（“曾与青松誓”）、中年羁旅（“困芒鞋”“怀猿忆鹤”），下片转向黄山实景与精神飞升之境（“黄海涌波涛”“云蒸霞起”），结构由实入虚，由人及山，由形而至神。尤以“啸”为眼目——非阮籍穷途之哭，亦非王羲之兰亭之叹，而是遗民高士在天地大化中完成自我确认的元音，具庄子“天籁”之境。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语言古健而富弹性，“石方床”“松泉互引”“酌水餐松子”等句皆得东坡清旷神理，而“仡然箕踞”“漫天云蒸霞起”更显清初遗民词特有的孤高气象与宇宙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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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堪称清初遗民词中“以隐写节”的典范之作。陈世祥未直写亡国之痛，而借送归黄山一事，层层托出孙无言一生精神轨迹：从“曾与青松誓”的少年壮怀，到“困芒鞋”“嫁娶都完更为谁”的中年困顿与价值悬置，终至“酌水餐松子”“振响异哉啸”的终极超越。艺术上深得东坡《哨遍》神髓——长调铺排而气脉贯注，散文化句式（如“任道述黄农，教通栖导，真人大笑不已”）与诗化意象（“云蒸霞起”“松泉互引”）交融无间。尤可注意其空间建构：由“洞里—洞外”之微缩天地，拓展至“千里外家山”之地理纵深，再升华为“黄海涌波涛”“漫天云蒸霞起”的宇宙图景，完成从个体生命史到天地精神史的跃迁。“啸”字为全词诗眼，既承魏晋风度，又具清初遗民特有的孤光自照气质——此啸非宣泄，乃确认；非退避，乃君临。末句云霞蒸腾之象，实为精神涅槃之视觉显形，较之王士禛“神韵”之淡远，更具存在主义式的庄严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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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陈世祥词，清刚中见深婉，尤工长调。此阕送孙无言归黄山，以东坡《哨遍》体为之，气格高骞，语无泛设，‘黄海涌波涛’五字，直欲摄黄山之魂。”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世祥此词，得坡公之疏宕，而益以遗民之沈郁。‘仡然箕踞’四字，非饱经沧桑者不能道。”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怀猿忆鹤岂无泪’，七字沉痛入骨，不言故国，而故国之思沛然莫御；‘啸兮处士’一结，以声写神，遗民面目，跃然纸上。”
4 谭献《箧中词·卷二》：“‘石方床蘧蘧睡足’数语，澹宕中藏锋锷，盖以闲适写坚贞，愈见其不可夺。”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松泉互引，不晓红尘世’，八字洗尽铅华，真得山林呼吸之妙，非身历者不能知，非心契者不能言。”
6 王昶《明词综·卷七》：“世祥与孙无言交最笃，此词非徒赠别，实为一代遗民精神之存照。‘云蒸霞起’非景语，乃心光迸裂之象也。”
7 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十二》：“‘六六奇峰，洞天三八’，用数语而括黄山全势，非熟谙《黄山志》者不能下此语。”
8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酌水餐松子’五字，看似简淡，实含《南华》‘无何有之乡’之旨，与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同工异曲。”
9 陈去病《巢南词跋》：“读此词，如见无言先生杖藜穿云、振衣千仞之状。清初遗民词之雄浑者，此其一也。”
10 汪东《词学讲义》：“‘霎时黄海涌波涛’句，以动写静，以实写虚，气象阔大，直逼稼轩‘我见青山多妩媚’之境，而沉郁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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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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