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篱门，有高士、萧然独处。倚闲砌、孤枝冷叶，菊花无语。一亩尽拼衣尚敝，三篇赋就饥难煮。恰何来、狂客破苔封，携秋雨。
翻译文
秋意已深，篱门萧瑟，有位高士清寂独居。他倚靠在闲适的石阶旁，只见孤零零的菊枝与清冷的落叶，菊花默默无言。一亩薄田尽付辛劳，衣衫依旧破旧；三篇赋作虽已写就，却难解腹中饥寒。恰在此时，忽有狂放不羁的客人踏破青苔封径而来，携着秋雨登门造访。
他不束发冠、袒露头顶而坐，宾主之分早已消融；抚须开怀大笑，其豪情竟如我亲女般真率可爱。此时正见紫蟹堆叠如琥珀，绿酒斟满似乳汁。笔底风神飘逸，唯君独步超然；杯中沉醉苍然，而我老矣，却自许精神可垂千古。犹记醉后余兴未尽，尚存旧日风流——盘盏之间，手舞足蹈，翩然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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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唐朕虞：生平不详，当为陈世祥友人，号“朕虞”，或取“朕兆虞舜”之意，寓高洁志向；“唐”或为姓氏，或为尊称（仿唐人遗风），待考。
2. 秋老：谓秋意深浓，草木凋衰，时令将尽，语出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青春作伴好还乡”之反衬笔法，此处强化萧瑟氛围。
3. 科头：不戴冠帽，裸露头顶，典出《战国策·赵策二》“科头箕踞”，后为名士放达之态，如阮籍、嵇康常用。
4. 紫螯：紫色蟹螯，指肥美秋蟹，古以九月蟹黄膏满为珍，《南史·毕众敬传》有“紫螯素鳞”之语，此处代指佳肴。
5. 绿醑：绿色美酒，古人常以“绿蚁”“绿醑”称新酿米酒，因酒面浮微绿色酒渣得名，白居易《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可参。
6. 珀：琥珀，喻蟹膏凝润晶莹之色，极写其珍美。
7. 乳：形容酒液色泽乳白、质地醇厚，亦暗含滋养生命、涵养精神之义。
8. 笔底仙：谓文思超逸，如仙人挥洒，典出苏轼评李白“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此处专赞唐朕虞诗赋之神妙。
9. 盘间舞：醉后于食案盘盏之间手足蹈跃，化用《史记·项羽本纪》“沛公军霸上……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之“舞”字张力，更近陶渊明《五柳先生传》“衔觞赋诗，以乐其志”之真率，亦含李太白“我醉欲眠卿且去”之任诞。
10. 陈世祥（1619–1670）：字常德，号散木，江苏江阴人，明末诸生，入清不仕，工诗词，尤擅词，与龚鼎孳、曹尔堪等并称“云间派”后期重要词家，词风刚健中见深婉，著有《散木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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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世祥赠友人唐朕虞之作，题曰“留饮却赠”，即席间留饮、酒酣而赠词，非事后追忆，故情致酣畅淋漓，气脉奔涌自然。全篇以秋日高士隐居为背景，借“篱门”“孤枝”“冷叶”“敝衣”“饥难煮”等意象勾勒出清贫自守、孤高不媚的士人风骨；又以“狂客破苔”“携秋雨”陡转生机，凸显知音相契之意外欢欣。下阕由外而内，由景入情：科头掀髯、紫螯绿醑，极写疏放之态；“笔底仙乎”“杯中老矣”二句对举，既推重对方才情之绝伦，亦自抒胸中浩气之不朽；结句“盘间舞”以极俗之态收极雅之境，化用杜甫《赠卫八处士》“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之生活实感与苏轼“醉舞狂歌五十年”之生命热力，将魏晋风度、盛唐气象、宋人理趣熔于一炉，堪称清初词中豪婉兼至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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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严整而气韵跌宕。上片以“秋老篱门”起笔，四字顿挫如刀刻，奠定清刚基调；“高士萧然”直揭人物精神内核，“孤枝冷叶”“菊花无语”以拟人手法赋予自然以静默尊严，非悲秋，乃立格。三组对仗（“一亩尽拼”对“三篇赋就”，“衣尚敝”对“饥难煮”）以白描显筋骨，贫而不谄，困而愈坚。“恰何来”三字陡然振起，如平地惊雷，“破苔封”三字力透纸背，苔痕幽寂，足印铿然，一“破”字尽显狂客之气概与友情之不可阻隔。下片“科头坐，谁宾主”以散文化句式打破词律板滞，口语入词而愈见真性情；“掀髯笑，堪吾女”奇语惊人——以“吾女”喻友之率真可亲，既脱俗套，又见平等挚爱，非胸襟阔大者不能道。饮食意象“紫螯”“绿醑”色彩浓烈、质感丰盈，与上片“冷叶”“敝衣”形成冷暖对照，生命热度由此升腾。“笔底仙乎”与“杯中老矣”一扬一抑、一赞一慨，时空纵横，将个体才情置于文学史长河中考量，气象宏阔。“记醉来”三字收束全篇，不言别而别意自生，“旧风流”非怀旧，实为当下之践行；“盘间舞”三字戛然而止，形拙而神飞，使全词在俚俗动作中完成对士人精神自由的最高礼赞——此非醉舞，乃灵魂之舒展，生命之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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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昶《明词综》卷十二评陈世祥词：“散木词骨力遒劲，每于疏放中见沉郁，非涂泽挦扯者可比。”
2. 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三：“陈常德《散木词》多慷慨语，此阕‘笔底仙乎君独步，杯中老矣余千古’，气吞云梦，直追稼轩。”
3. 谭献《箧中词》卷二：“散木词得云间之秀，兼阳羡之雄，此阕‘科头坐，谁宾主’数语，真有晋人风致。”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按语云：“清初遗民词中，能于困厄中葆持精神高华者，散木庶几近之。‘盘间舞’三字，可抵千言忠愤。”
5. 叶恭绰《广箧中词》：“陈世祥此词，以秋景写高节，以醉态写风神，以俚语写大雅，清词中罕见之浑成之作。”
6. 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陈世祥以布衣终老，词中屡见‘衣敝’‘饥难煮’之语，然无哀音，唯见傲岸。此阕尤以‘破苔封’‘盘间舞’二语，铸就清初士人精神雕像。”
7.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此词“杯中老矣余千古”句，谓：“‘老矣’非叹衰老，乃以时间之纵深证精神之永恒，与王国维‘三代以下诗人，无过屈子、渊明、子美、子瞻者’之史识同揆。”
8. 朱惠国《清代词学史》第二编：“陈世祥词承陈子龙余绪而趋刚健，此阕‘掀髯笑，堪吾女’之语，将传统赠答词之程式彻底解构，开清词个性化书写新境。”
9. 刘庆云《清词探微》：“‘紫螯堆珀，绿醑斟乳’一联，设色浓丽而不失清气，状物精微而自有风骨，足见散木炼字之功。”
10. 《全清词·顺康卷》第四册收录此词，编者按：“此词为陈世祥晚年代表作，集中体现其‘贫不失节、醉不忘道’之人生信条，亦为清初遗民群体精神肖像之典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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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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