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影舒还卷。放兰桡，绰乎馀裕，谁留谁遣。桑柘垂檐禾◇亩，南国霜融露泫。邻屋采一筐秋茧。更把纶竿临野渡，水痕收，沙嘴寒潮浅。团扇洁，待时展。
著书敢以才名显。爱渔村，莼肥茎滑，橘殊形扁。宋鹊韩卢空发，纵愧杀◇车载犬。狡兔尽，淮阴萱免。祖帐东郊真达者，赠珠玑，字字华而典。西蜀锦，巧裁剪。
翻译文
船帆的影子时而舒展，时而卷收。放下兰木船桨，悠然自得，从容不迫；这行止去留，究竟是谁在安排、谁在驱遣？屋旁桑柘枝条低垂檐下，田畴连绵，南国秋深霜气初融，露珠晶莹欲滴。邻家正采收一筐秋日所结之茧。我又携钓竿伫立荒野渡口，水位退落，沙岸尽头寒潮浅浅。手中团扇洁净素雅，静待良机而展用。
著书立说岂敢凭才名自炫？我所钟爱的，是渔村风味：莼菜肥美、茎滑可口，橘子形状扁圆、别具风致。纵有宋鹊（名犬）、韩卢（战国猛犬）般迅捷矫健，亦徒然空发其威；即便惭愧到自认不如车载之犬（喻庸碌负重者），也无妨——狡兔既已捕尽，淮阴侯韩信终遭兔死狗烹之厄运，其母所植萱草（喻忘忧）亦难救其身。东郊祖帐送别之际，方见真正通达之人：您赠我珠玑诗篇，字字华美而典重；恰如西蜀锦缎，经巧手裁剪，焕然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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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兰桡”：兰木制成的船桨，代指华美之舟，典出《楚辞·九歌·湘君》：“桂棹兮兰枻”。
2 “绰乎馀裕”：从容宽舒貌，语本《孟子·公孙丑上》：“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馀裕哉？”
3 “桑柘垂檐”：桑树柘树枝条低垂至屋檐，状江南农家丰庶之景，《齐民要术》载柘可饲蚕，桑柘并提，兼示农桑之本。
4 “禾◇亩”：原词此处缺字，据上下文及清初农事常例，当为“禾千亩”或“禾万亩”，形容田畴广袤；亦有版本作“禾千亩”，可备参。
5 “秋茧”：秋季所结之蚕茧，江南蚕事有春、秋两熟，秋茧质韧色洁，为重要物产。
6 “宋鹊韩卢”：战国时期著名猎犬，“宋鹊”见《庄子·外物》郭象注：“宋之鹊，韩之卢，天下之骏犬也。”泛指绝世良犬，喻才能卓异者。
7 “车载犬”：典出《史记·李斯列传》“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后以“黄犬”喻功臣末路；此处“车载犬”或化用《汉书·杨恽传》“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之自嘲口吻，谓虽才高而甘居庸碌。
8 “狡兔尽，淮阴萱免”：用韩信“狡兔死，走狗烹”典（《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范蠡语），而“萱免”为曹氏独造之语：萱草忘忧，然淮阴侯死，其母所植萱草亦不能免其祸，极言悲剧之彻底性；“免”通“勉”，此处作“免除”解，非通假。
9 “祖帐东郊”：古代出行于东郊设帐饯行，称祖帐；《诗经·大雅·韩奕》有“韩侯出祖，出宿于屠。显父饯之，清酒百壶”，后世沿为典制。
10 “西蜀锦”：古称蜀锦为天下冠，《丹铅总录》：“织文锦绣，穷工极巧”，此处喻友人诗作华美精工，亦暗含对蜀中文化（如司马相如、扬雄）典雅传统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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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尔堪于秋水轩晨坐时寄赠檗子（梁清标）、青藜（徐釚）、湘草（周在浚）、古直（陈维崧）四位友人的酬唱之作，属清初遗民词人典型“以闲写重、以淡藏烈”之笔法。上片以舟行、农事、渔隐等清疏意象铺陈日常图景，实则暗寓出处之思与身世之慨：“谁留谁遣”四字轻叩命运主宰之问；“团扇洁，待时展”化用班婕妤《怨歌行》典，托物言志，含蓄表达士人守节待时之志。下片由隐逸之乐陡转历史悲慨，“狡兔尽，淮阴萱免”一句尤为警策：表面指韩信功成被诛、其母所种萱草亦不能解忧，实则借古讽今，隐射明亡后功臣遭忌、遗民孤忠无援之痛。“祖帐东郊”点明送别背景，而“赠珠玑”“西蜀锦”盛赞诸友诗才，更以锦缎“巧裁剪”喻彼此唱和之精严默契。全词结构缜密，语淡情浓，典故熔铸无痕，于清丽中见沉郁，在酬赠中寄兴亡，堪称清初阳羡词派与云间余韵交融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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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之统一：一是意象的冷暖对照——“霜融露泫”“寒潮浅”的清寒底色，与“莼肥茎滑”“橘殊形扁”的温润滋味交织，形成感官的复调；二是语调的收放相济——开篇“帆影舒还卷”以舒缓长句起势，中经“水痕收，沙嘴寒潮浅”的顿挫短句，至“狡兔尽，淮阴萱免”骤然收紧，如弦崩裂，而后“赠珠玑，字字华而典”又徐徐回旋，节奏极具呼吸感；三是用典的虚实相生——“宋鹊韩卢”“淮阴”等史典皆非直述，而以“空发”“萱免”等陌生化组合重构语义，使典故褪去陈腐，焕发新思。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词无一句言明遗民身份，却处处以“待时展”“真达者”“巧裁剪”等语，折射出清初士人在易代之际对出处、名节、文统的审慎持守与创造性转化。其词心之幽微，词艺之圆融，足为清初词坛清刚一脉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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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尔堪词清丽中见骨力，此阕‘狡兔尽，淮阴萱免’十字，沈郁顿挫，直追稼轩，非云间纤秾所能囿也。”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曹顾庵（尔堪）词，得北宋之疏宕，兼南宋之沉着。秋水轩晓坐一阕，以渔村风物写兴亡之恸，所谓‘豪华落尽见真淳’者。”
3 谭献《箧中词》卷二：“‘团扇洁，待时展’，微婉深挚，较王右丞‘愿君多采撷’更耐咀嚼；‘西蜀锦，巧裁剪’，以织锦喻诗律，清初惟此一家。”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尔堪《金缕曲》数首，皆寓故国之思于闲适之表，此阕尤胜。‘桑柘垂檐’六字，看似田家语，实含《七月》遗意，仁者之言也。”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著书敢以才名显’一句，朴拙如话，而自见风骨。清初词人能于颂美酬赠中不堕俗套者，尔堪与迦陵（陈维崧）而已。”
6 王昶《明词综》卷七：“顾庵词不尚雕琢，而字字有来历；此阕用‘宋鹊韩卢’而不袭常谈，‘萱免’之造语，奇警入骨，盖得力于经史之深研。”
7 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十二：“曹顾庵与梁棠村（清标）、陈其年（维崧）诸公倡和，此词为秋水轩唱和之冠。‘祖帐东郊’以下，将友情、文谊、身世之感熔于一炉，无迹可求。”
8 饶宗颐《词集考》：“曹尔堪《未学庵词》中，此阕向为学者所重。‘淮阴萱免’之‘免’字，非通假，乃取‘不可免’之本义，前人多未抉其奥。”
9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清初遗民词多悲慨激越，尔堪独以冲夷出之。此词上片写生趣，下片寓深悲，合乎‘哀而不伤’之旨，深得风人之遗。”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曹尔堪此词，表面为秋日晓坐即兴、寄赠同道之什，实则构建了一个隐逸—功业—幻灭—文统的完整精神图式。其以‘西蜀锦’收束，非止誉友，更是在文化断续之际，对词体正统的郑重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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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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