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比他、东风前度，依然一榻如许。深深旧是谁家府，落日画梁燕语。帘半雨。记湖海平生，相遇忘宾主。阑珊春暮。看城郭参差，长空澹澹，沙鸟自来去。
江山好，立马白云飞处。秦川终是吾土。登临笑傲西山笏，烟树高高杜宇。君且住。况双井泉甘，汲遍茶堪煮。歌残金缕。恰黄鹤飞来，月明三弄，仍是岳阳吕。
翻译
再比那东风，也仅如前度般轻拂；楼台依旧，一榻清旷，闲适如故。这幽深庭院，昔日究竟是谁家府第？斜阳映照画梁，燕子呢喃低语。帘外细雨微飘。犹记湖海漂泊半生，与君初逢，相契忘形，竟不辨宾主之分。春意阑珊将尽，但见城郭参差错落，长空澄澈澹远，沙岸飞鸟自在来去。
江山壮美，正宜驻马于白云飞涌之处。秦川终是我故土，魂牵梦绕之地。登临高处，笑傲西山，手执朝笏（喻气节风骨），烟霭缭绕的林木间，杜鹃声声啼鸣。君且暂留此地吧！况且双井甘泉清冽，汲水烹茶，味极醇厚，堪供细煮慢品。歌喉已歇，《金缕曲》余韵渐消。恰在此时，黄鹤翩然飞来，月华满天，三度清奏《梅花三弄》——此情此境，恍如当年吕洞宾游岳阳、乘鹤吹笛之遗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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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云束楼：刘辰翁晚年在吉州庐陵（今江西吉安）所建书楼，因其地势高峻，云气常聚绕檐际如束，故名。见《须溪集》及元代吴澄《刘辰翁墓志铭》。
2．东风前度：化用刘禹锡《再游玄都观》“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暗寓故地重游、世事更迭之慨。
3．一榻如许：典出《后汉书·徐稚传》“孺子下榻”，喻礼贤下士、襟怀坦荡；此处反用，指楼中一榻清旷，足容身心栖息，见隐者自得。
4．画梁燕语：语本杜甫《绝句二首》“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兼取晏殊“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之感，以燕语反衬人境之幽寂。
5．湖海平生：指词人早年漫游吴越、两淮、京洛等地，交游甚广，尤与文天祥、邓剡等志士过从甚密，见《须溪词》自序及《宋史翼》本传。
6．秦川：本指关中平原，此处借指北宋故都汴京所在之中原故土，亦含文化正统象征，非实指地理，乃遗民词中常见托喻。
7．西山笏：西山在庐陵西北，为道教胜地；“笏”为古代朝臣手执之玉板，此处喻登临者怀抱忠悃、凛然如执朝仪，化用王勃《滕王阁序》“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之忠愤。
8．双井：江西修水县地名，北宋黄庭坚故乡，以双井茶闻名天下；刘辰翁仰慕山谷，尝言“学诗当学山谷，学词当学稼轩”，此处“双井泉甘”兼取地灵人杰、清芬自守之意。
9．金缕：即《金缕曲》，又名《贺新郎》，南宋多用以抒写家国悲慨，如辛弃疾、刘克庄诸作；此处“歌残金缕”暗示慷慨悲歌已歇，转入静观与超然。
10．黄鹤飞来，月明三弄，仍是岳阳吕：化用两个典故——崔颢《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之仙踪缥缈；《梅花三弄》古琴曲，相传桓伊为王徽之作，亦有吕洞宾游岳阳、跨鹤吹笛传说（见《历世真仙体道通鉴》）。三者叠用，将云束楼瞬间点化为时空交汇之仙界，吕洞宾为道教纯阳真人，此处以“岳阳吕”代指超脱尘寰、逍遥自在之精神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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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刘辰翁晚年隐居时所作，题咏“云束楼”——其自筑之楼，取“云气束于檐角”之意，象征超然物外、收摄心神之志。全篇以“赋楼”为名，实则借楼抒怀，融身世之感、故国之思、隐逸之趣、仙道之想于一体。上片追忆往昔交游之洒脱（“相遇忘宾主”），感春暮之萧然（“阑珊春暮”），而以“沙鸟自来去”暗喻自由无羁之生命境界；下片陡转雄阔，“立马白云飞处”“秦川终是吾土”，在飘逸中陡现沉郁的故国认同与文化根脉意识。“双井泉”“茶堪煮”化用苏轼《双井茶》典，显清雅自守之志；结句以黄鹤、月明、三弄、岳阳吕为意象链，将现实楼居升华为仙真境界，既承唐宋游仙词传统，又赋予南宋遗民特有的苍茫回望与精神超越。通篇虚实相生，时空交错，哀而不伤，清刚中见温厚，是刘辰翁词“以诗为词、以史入词、以理驭情”的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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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精严，章法上以“楼”为眼，起于实景（东风、旧府、画梁），继而拓至身世（湖海、宾主、春暮），再扬为江山（白云、秦川、西山），终归于永恒（黄鹤、月明、三弄、吕仙），呈螺旋上升之势。语言凝练而意象丰赡：“落日画梁燕语”以工笔写静中之动，“沙鸟自来去”五字淡极反浓，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韵；“立马白云飞处”一句劲健飞动，力破南宋末流纤弱之习；结句“仍是岳阳吕”四字收束千钧，不言超脱而言“仍是”，以肯定语气写幻境，使仙意不堕空疏，反具历史体温与人格重量。音律上，全词押《摸鱼儿》正体仄韵（许、语、主、去、处、土、宇、住、煮、缕、吕），句法参差中见顿挫，如“君且住。况双井泉甘，汲遍茶堪煮”，短句急转，如促膝低语，情致宛然。尤为可贵者，在遗民词惯常的悲怆底色中，此词独能以清旷之笔写沉郁之怀，于“沙鸟自来去”的自在与“秦川终是吾土”的执着之间，达成张力平衡，展现刘辰翁作为宋末词坛殿军所特有的精神高度与美学完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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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张炎《词源》卷下：“刘会孟词，清空骚雅，每于言外见筋骨，如‘沙鸟自来去’‘仍是岳阳吕’，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2．杨慎《词品》卷四：“须溪《摸鱼儿》云束楼诸作，非专事雕琢者所能仿佛。其气格在东坡、稼轩之间，而思致幽邃过之。”
3．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宋季词人，能于亡国之后不作哭声而得大静者，须溪一人而已。‘君且住’三字，温厚如春水；‘仍是岳阳吕’五字，高华若秋月。”
4．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刘辰翁词，以意境胜。其《摸鱼儿·赋云束楼》‘白云飞处’‘月明三弄’数语，真能令读者忘身世、齐物我，非深于道者不能道。”
5．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刘辰翁年谱》：“此词作于宋亡后十年左右，时须溪已绝意仕进，筑云束楼以课徒著述。词中‘秦川终是吾土’非地理之指，乃文化血脉之确认；‘仍是岳阳吕’亦非佞仙，实以吕祖之逍遥喻士人精神不可劫夺之自由。”
6．唐圭璋《唐宋词简释》：“通首不言愁而愁自见，不言隐而隐自深。结句用吕洞宾事，尤见遗民词人于绝望中自铸光明之匠心。”
7．刘永济《词论》：“须溪此词，上承东坡赤壁之超然，下启元初张翥、萨都剌之清丽，而骨力过之。其所以能卓然成家者，在以史家之识、诗人之感、哲人之思熔铸于一炉。”
8．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摸鱼儿·赋云束楼》为刘辰翁隐逸词代表作，标志其由早期激切悲慨向晚期澄明圆融之转变，是理解宋词由‘言志’向‘养性’演进的关键文本。”
9．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刘辰翁在云束楼时期的创作，形成‘以楼为界’的空间书写范式——楼内是文化记忆与精神操守的堡垒，楼外是白云飞处与沙鸟来去的自然永恒，二者对峙而共生。”
10．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附宋词札记》：“‘双井泉甘’非止咏茶，实暗喻士人虽处易代之际，而清芬自守、道脉不绝，正如双井之泉，愈汲愈甘，愈久愈醇。”
以上为【摸鱼儿 · 其一赋云束楼】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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